金陵城外的演武馬場,暮春的風裡還夾著玄武湖的水汽。
草場被前幾日的雨潤得碧綠如洗,馬蹄踏過時濺起的泥星都帶著青草香。
場邊今日格外熱鬧。
雲南穆府的霓凰郡主奉詔返京述職,這是三年來她首次回金陵。
訊息傳開,不少勳貴子弟都聚到馬場來——既是想在郡主面前露個臉,也是想瞧瞧那位在南境叱吒風雲的女將軍,如今是何等風采。
東南角高臺上,輕紗帷幔隨風微動。
霓凰端坐錦凳之上,未著裙釵,仍是一身利落的緋紅騎裝改良常服,墨髮高束,只用一根素銀長簪固定。
她面龐輪廓比三年前更加分明,眉宇間少了些許少女時的明豔,多了幾分經年沙場磨礪出的沉凝氣度。
此刻她單手支頤,鳳目平靜地望著遠處起跑線,彷彿周遭的喧譁嬉鬧都隔了一層。
“阿姐,”身側侍立的親衛低聲道,“小王爺今日興致很高。”
“讓他玩吧。”霓凰聲音平淡,“在京中拘束久了。”
她目光掃過場中那些縱馬談笑的面孔,大多是舊識。
幾年光陰,有人發福,有人沉穩,有人眼底添了世故。
歲月總在不經意間雕琢每個人。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道銀硃色身影上。
言豫津。
他正與穆青並轡而立,低頭檢查馬鞍。
側臉在春陽下顯得清晰,唇角那抹慣有的、懶洋洋的笑意,與周遭興奮雀躍的年輕人格格不入。
霓凰鳳目微眯。
三年前離京時最後一次見他,還是個眉眼帶笑的青澀少年。
如今身量拔高了,輪廓長開了,可最讓霓凰在意的,是那股氣質——
太鬆了。
松得像一張繃得太久、反而看不出原本紋路的弓。
彷彿世間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朝堂風波、權謀算計,不過是他眼中一場可堪玩味的戲碼。
這種松,霓凰只在兩種人身上見過。
一種是真正超然物外的隱士。
另一種,是把所有心思壓到最深處的……執棋者。
言豫津是哪一種?
“阿姐看甚麼呢?”穆青策馬來到臺下,仰頭笑道,“言家哥哥答應與我賽一場,賭注是他新得的那柄‘秋水’劍!”
霓凰回神,淡淡一笑:“小心些。”
“放心!”穆青揚鞭撥馬,朝起跑線奔去。
場邊銅鑼驟響。
十餘騎如箭離弦,轟然衝出!馬蹄踏碎草皮,泥星四濺,塵土混著青草氣息撲面而來。
穆青一馬當先,他騎術本就出眾,所乘又是雲南帶來的大宛良駒“追雲”,四蹄騰躍如黑色閃電。
言豫津緊隨其後,胯下白馬矯健,速度竟也不慢。
場邊歡呼如潮。
霓凰的目光,卻緊緊鎖在那道銀硃色身影上。
兩圈。
三圈。
賽程過半,穆青已領先兩個馬身。
場邊有人開始搖頭——看來“秋水”劍今日要易主了。
第四圈,進入最後直道。
穆青伏低身子,馬鞭虛揚,催馬全力衝刺。
終點在望,勝局似乎已定。
就在這時,言豫津動了。
他並未揚鞭呼喝,只左手輕輕一帶韁繩。白馬會意,驟然加速!
這一下提速極突兀,馬身幾乎拉成直線,四蹄踏地如擂戰鼓,瞬間追回一個馬身!
穆青察覺身後風聲,回頭一瞥,瞳孔微縮。他猛夾馬腹,追雲長嘶,再度發力。
兩馬並駕齊驅,距離終點只剩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馬身幾乎並齊,鬃毛飛揚,泥星濺到彼此臉上。
場邊呼聲震天,所有人屏住呼吸。
霓凰身子微微前傾。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言豫津的左手。
那隻手握著韁繩,看似尋常。可在馬身起伏的某個瞬間——
指尖微動。
一道細如牛毛的銀光,從指縫間悄然射出,快得幾乎看不見。
銀光劃過極隱蔽的弧線,精準沒入穆青坐騎“追雲”左後腿膝彎上方三寸。
沒有聲音。
沒有異象。
甚至追雲賓士的節奏都未亂。
可就在那一瞬,追雲後腿肌肉幾不可察地一繃,隨即爆發出驚人力量!
這一步踏出,竟比之前任何一步都更遠、更有力!
馬身驟然前竄,硬生生將言豫津的白馬甩開半個馬身!
“哐——”
終點銅鑼敲響。
穆青以半個馬身之差,險勝。
場邊爆發出震耳歡呼。穆青勒馬回身,大笑:“言家哥哥,承讓了!”
言豫津也勒住馬,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與無奈,搖頭苦笑:
“青弟騎術精進,為兄甘拜下風。秋水劍明日便送到府上。”
“那我可不客氣了!”穆青笑得暢快,撥馬朝臺下奔來,“阿姐!我贏了!”
霓凰坐在高臺上,沒有說話。
她臉上甚至還帶著淺淡笑意,可鳳目深處,已凝起冰霜。
剛才那一幕,場邊千百人,除她之外,恐怕無人看清。
不,連穆青自己都未察覺——他只覺追雲最後一步如有神助,還道是自己催馬得當。
可霓凰看得分明。
那道銀光,那種手法,絕非尋常紈絝能有。
精準、隱蔽、力道控制妙到毫巔——那是真正的高手,在生死間磨鍊出的本能。
言豫津……
你究竟,藏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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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言侯府聽雨軒。
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滿地。言豫津已換了常服,素白箭袖外罩淡青紗氅,正親自烹茶。
霓凰坐在他對面,依舊那身緋紅騎裝。她端起青瓷茶盞,抿了一口,抬眸看向言豫津。
“青弟今日很高興。”她開口,聲音平靜。
“應該的。”言豫津笑吟吟斟茶,“他騎術長進了,追雲也是良駒。我輸得不冤。”
“是麼。”霓凰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木幾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軒內靜了一瞬。
窗外鳥雀啼鳴,清脆悅耳。
“豫津。”霓凰忽然喚他名字,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你近日變化頗大。”
言豫津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茶湯繼續注入盞中,熱氣裊裊上升,氤氳了他半邊面容。
“霓凰姐姐何出此言?”他抬眼,笑容依舊,“我還是我,愛玩愛鬧,不思進取,讓姐姐見笑了。”
“是麼。”霓凰重複這兩個字,鳳目直視他,“三年前我離京時,你賽馬若輸,定會捶胸頓足,嚷嚷著下次定要贏回來。
今日你輸了秋水劍,面上懊惱,眼底卻一片平靜——彷彿那柄名劍,不過是你隨手可棄的玩物。”
言豫津笑容微僵。
“還有,”霓凰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最後直道,你左手那道銀光——是甚麼?”
茶盞輕輕放在几上。
言豫津低頭看著盞中碧綠茶湯,許久沒有開口。
軒內只剩下風吹花瓣的簌簌聲。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
臉上那層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霓凰姐姐的眼睛,還是這麼毒。”他輕聲道。
“回答我。”霓凰目光如炬。
言豫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平日不同,少了疏懶,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像是一個演了太久戲的人,終於能在懂行的看客面前,短暫地卸下面具。
“姐姐可知道,外面都傳我有七個師兄。”他緩緩道,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六個師兄齊齊佔據了琅琊武道榜前六。”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霓凰,眼底閃過一絲近乎自嘲的光:
“至於七師兄……醫術冠絕,高居琅琊醫道榜榜首。”
霓凰瞳孔微縮。
言豫津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
軒內死寂。
春風穿窗而入,拂動兩人衣襬。
霓凰盯著言豫津,鳳目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想到——傳聞竟是真的?
“所以,”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乾,“你那些師兄……教了你不少?”
言豫津重新端起茶盞,氤氳熱氣中,他的面容又變得模糊不清。
“師門規矩,藝不外傳。”他淡淡道,“我能學的,不過皮毛。
今日那道銀光,是六師兄早年隨手點撥的暗器手法裡,最粗淺的一種。
見青弟求勝心切,暗中助他一把——小孩子嘛,贏了高興,何必掃他興致。”
話說得輕鬆隨意,彷彿那精妙絕倫的一擊,真的只是“隨手”點撥的“粗淺”手法。
可霓凰一個字都不信。
隨手?
那種時機的把握,那種力道的控制,那種隱蔽到連她都要全神貫注才能察覺的手法。
若這只是“粗淺”,那言豫津口中那六位師兄的真實本領,該是何等境界?
而能教出這樣七個徒弟的師門……
霓凰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她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
那個總愛跟在她身後、喊著“霓凰姐姐”的少年,何時已悄然成了這樣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豫津,”霓凰的聲音有些艱澀,“你究竟……”
話未說完,軒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管家匆匆進來,躬身稟報:“少爺,方才門房來報——靖王殿下已至金陵東門,正率衛隊入城。”
言豫津執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茶湯微漾,在盞沿濺出幾滴。
他抬眼,與霓凰目光相觸。
兩人眼中,同時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靖王蕭景琰,此時返京……
是巧合,還是?
“知道了。”言豫津放下茶盞,面上已恢復那副慵懶笑意,“霓凰姐姐,看來今日這茶,是喝不完了。”
霓凰緩緩起身。
她最後深深看了言豫津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層層偽裝,直抵核心。
“豫津,”她開口,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你好自為之。”
言豫津含笑拱手:“姐姐慢走。”
霓凰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緋紅身影穿過庭院,海棠花瓣落在她肩頭,又被風拂去。
言豫津獨自站在軒中,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漸漸淡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
指尖微張,掌心空無一物。
可方才對霓凰說的那番話,還在耳邊迴盪。
七個師兄……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那些身份,那些名頭,那些江湖上沸沸揚揚的傳說——不過是他這些年為了行事方便,精心編織的一張網。
網要編得夠大,線要理得夠清,才能在這潭深水裡,撈起想撈的東西。
而今日被霓凰看穿那一手,雖是意外,卻也……未必全是壞事。
至少,以後在她面前,有些事不必再裝得那麼辛苦。
言豫津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望向東門方向。
靖王此時回京……北境那批軍需,他該是收到了。
不知那位七殿下,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弧度。
然後,揚聲喚道:“來人,更衣。”
“少爺要出門?”
“嗯。”言豫津理了理衣袖,臉上重新浮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靖王殿下回京,這麼大的熱鬧,怎能不去瞧瞧?”
金陵東門,朝陽門。
此刻城門內外,肅然無聲。
守城士卒按刀而立,目不斜視。
城門官早已迎出,躬身候在道旁。
遠處長街上,百姓被遠遠隔開,只能踮腳張望。
一支隊伍,正緩緩入城。
約莫三百人,皆著玄色輕甲,腰佩戰刀,揹負長弓。
馬是北地戰馬,筋肉紮實,蹄聲沉穩。
騎士們面龐黝黑粗糙,眼神銳利如鷹,縱使刻意收斂,那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依舊撲面而來。
隊伍最前,一人端坐馬上。
正是靖王蕭景琰。
他未著甲冑,只穿一身深藍常服,外罩玄色大氅。
面龐比離京時更加瘦削,顴骨微凸,下頜線條緊繃如刀削。
膚色是北境風沙磨礪出的深麥色,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如寒夜星辰,沉靜而堅定。
身側並轡而行的,是副將列戰英。同樣一身風塵,腰桿挺直,目光警惕掃視四周。
隊伍沉默入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悶響。
長街兩側,百姓低聲議論:
“是靖王殿下……”
“北境大捷,回京受封吧?”
“看著真威風……”
蕭景琰對這些議論恍若未聞。
他目光平視前方,面容平靜無波,只有握韁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金陵。
他又回來了。
這座繁華都城,這座權利中心,這座埋葬了太多往事、又醞釀著太多陰謀的城池。
這一次,又會有甚麼在等著他?
蕭景琰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須做。
有些人,他必須見。
隊伍轉過街角,朝靖王府方向行去。
而在不遠處一座茶樓二層的雅間內,言豫津憑窗而立,目送那支隊伍漸行漸遠。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銅錢,指尖輕捻,銅錢在指間翻飛如蝶。
窗外春光明媚,街上人來人往。
一切,彷彿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