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豫津走下去。
密室不大,三丈見方,四壁都是青石砌成,乾燥陰涼。
正中一張黑檀木長案,案上整齊堆著賬冊、海圖、密函,還有一隻造型奇特的銅製沙盤,沙盤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插著許多顏色各異的小旗。
他走到案後,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素箋上方,停頓了約莫三息,然後落下。
字跡瘦硬清晰,用的是另一種字型,與平日瀟灑的行書截然不同:
“急令:東海三號船隊,即刻改道高麗。
購新米五千石,需上等精米,無黴無蛀。
另購厚棉三千斤,絨實絮足。
限十五日內辦妥,運至渤海灣三號點。”
寫罷,他又取過一張稍小的紙,畫了一幅簡圖——那是渤海灣一處偏僻海岸,標註著經緯、暗礁、潮汐時間,還有接頭的暗號:三短兩長,火光為號。
兩封信,都用火漆封好。漆裡摻了特製的金粉,乾涸後會在特定光線下顯出隱藏紋路,以防調包。
“來人。”
陰影裡,一個瘦小的身影無聲浮現,正是那日傳遞竹筒的家僕。
他今日換了身深褐短打,低眉順眼,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鷹隼般的銳利。
“這兩封信,老規矩。”言豫津將信遞過去,“告訴海東青,這是救命的東西,路上絕不能出岔子。
船隊可以慢,但貨必須好。”
“是。”家僕雙手接過,遲疑一瞬,“少爺,北境的事……”
“有人想凍死餓死戍邊的將士。”言豫津聲音很冷,“我們不讓。”
家僕深深躬身,退入陰影,消失不見。
言豫津又在密室待了半個時辰。
他翻看沙盤上的小旗,將代表北境軍的一支藍色小旗,從原位置向西南移動了半寸——那裡標註著一處海灣。
又從另一隻木盒裡取出一支紅色小旗,插在渤海灣三號點。
紅藍兩旗,隔著沙盤上山川遙遙相對。
然後,他取過第三張紙,開始寫信。
這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貨約半月後至渤海灣三號點,扮北燕走私船。請派人‘截獲’。”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但收信的人,自然明白。
寫完,他同樣封好,卻不是交給家僕,而是起身走到密室一角。
那裡有個不起眼的銅製獸首,嵌在石壁上,形制古樸。
他按住獸首左眼,向右旋轉三圈。
“嘎——”
石壁滑開一道窄縫,僅容一紙透過。
他將信塞入,石壁合攏,嚴絲合縫。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燈。
密室陷入黑暗,只有壁上夜明珠幽幽的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言豫津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直到確定外面沒有任何異動,才重新啟動機關,走出密室。
博古架在身後無聲合攏。
書房裡一切如常,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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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後,戶部補撥的軍需“如期”運抵北境。
押運官是戶部一名主事,姓孫,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京官。
見到靖王蕭景琰時,他堆著滿臉笑,躬身道:“王爺,陛下催得急,下官日夜兼程,總算將糧草冬衣運到。您清點清點?”
蕭景琰一身玄鐵重甲,站在凜冽的寒風裡,面龐被北地的風沙磨得粗糙冷硬。
他沒說話,只一揮手。
身後幾名親兵上前,掀開糧車上的油布。
麻袋解開,倒出來的米泛著不正常的黃灰色,抓起一把,能聞到隱約的黴味。
冬衣堆在另一輛車裡,隨手拿起一件,手指稍用力一扯,內絮便散落出來——果然是陳年敗絮,早已失去保暖之效。
蕭景琰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孫主事,”他開口,聲音像凍硬的石頭,“這就是戶部補撥的‘上等新糧、實絮厚棉’?”
孫主事額頭冒汗,卻還是強笑:“王爺……戶部實在艱難,這、這已經是盡力籌措的了。
您看這米,只是陳了些,煮煮還能吃;這冬衣,絮是舊了點,但多穿兩層,也能禦寒……”
“放你孃的屁!”
一聲怒喝炸響。
靖王身後一名黑臉將領猛地衝出來,一把揪住孫主事的領子,目眥欲裂:
“北境十月就下雪!將士們要在冰天雪地裡守城巡邊!
你讓大夥兒吃黴米,穿敗絮?你他媽怎麼不自己來試試!”
“戚猛!”蕭景琰厲聲喝止。
戚猛的將領手一鬆,孫主事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蕭景琰走到糧車前,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慢慢摩挲。
米粒粗糙,夾雜著細碎的沙石和蟲蛀的痕跡。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
“孫主事,”他緩緩道,“回去稟報周侍郎,就說糧草冬衣……靖王軍收下了。”
孫主事如蒙大赦,連連躬身:“是、是!王爺體恤!下官一定將王爺的難處,如實稟報!”
他逃也似的帶著押運隊走了。
戚猛看著那十幾車“軍需”,眼睛赤紅:“王爺!這、這怎麼能收?!將士們……”
“不收,他們連這些都沒有。”蕭景琰打斷他,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先入庫。黴米……挑揀挑揀,實在不能吃的,餵馬。
冬衣拆了,舊絮掏出來,混些乾草獸毛,重新縫製。”
“可這怎麼夠……”
“不夠也得夠。”蕭景琰轉身,望向南方,目光穿過茫茫風雪。
似乎要看透千里之外那座繁華都城裡的暗湧,“朝廷……有人不想讓我們好過。”
戚猛咬牙,一拳砸在糧車上,震得麻袋簌簌落灰。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衝破風雪,疾馳而來。
馬上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報!巡邊三營在渤海灣截獲北燕走私船一艘!
船上載有新米五千石,厚棉三千斤!統領請示,如何處置?”
蕭景琰猛地轉身:“甚麼?”
“走私船!北燕的!”斥候聲音激動,“米是上等精米,棉絮厚實!統領已派人看守,請王爺定奪!”
戚猛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王爺!這是天降的……”
話說一半,他忽然頓住。
蕭景琰的臉色,在風雪中變幻不定。
北燕走私船?偏偏在這個時候?偏偏在渤海灣?偏偏載的正是北境最缺的糧草冬衣?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想起十天前,收到的那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密信。
想起信上那行字:“貨約半月後至渤海灣三號點,扮北燕走私船。請派人‘截獲’。”
當時他疑惑過,懷疑過,卻還是派了巡邊隊伍去那邊盯著——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試試。
沒想到,真等來了。
“王爺?”衛錚見他久久不語,試探著問,“這貨……咱們收不收?”
蕭景琰沉默。
風雪呼嘯,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甲冑上凝結的冰霜,在火光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冷光。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淹沒在風裡,卻字字清晰:
“收。”
“可是……這來路……”
“來路不明,總比餓死凍死強。”蕭景琰看向斥候,“傳令:走私船全部扣押,貨品充公。
船上人員……若抵抗,格殺勿論;若投降,押回大營審問。”
“是!”
斥候翻身上馬,消失在風雪中。
戚猛搓著手,咧嘴笑了:“管他孃的誰送的!有了這批貨,弟兄們今年冬天能少死不少人!王爺,這是老天爺開眼啊!”
蕭景琰沒說話。
他抬頭望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老天爺開眼?
或許吧。
又或許,開眼的不是老天爺,是某些藏在暗處,卻比老天爺更懂人心、更懂這世道艱難的人。
“戚猛。”
“末將在!”
“這批貨,單獨建賬。”蕭景琰轉身,往大營走去。
“米糧入庫,按人頭分配,一粒都不許剋扣。
冬衣儘快發放,告訴將士們——這是朝廷補撥的第二批軍需。”
戚猛一怔:“可這不是朝廷……”
“它就是朝廷的。”蕭景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如夜,“明白嗎?”
戚猛對上那雙眼睛,這位糙漢子忽然懂了。
他重重抱拳:“末將明白!”
風雪更急了。
蕭景琰走回帥帳,掀簾進去。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他解下大氅,走到案前,案上攤著北境邊防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關隘、哨所、兵力部署。
他拿起筆,在圖邊空白處,緩緩寫下四個字:
“雪中送炭。”
墨跡未乾,在炭火映照下幽幽發亮。
然後,他劃掉這四個字,重新寫:
“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寫罷,他將紙湊到炭火上。火焰騰起,吞噬了字跡,化作灰燼,飄散在帳中暖熱的空氣裡。
帳外,風雪呼嘯。
帳內,炭火噼啪。
蕭景琰獨自坐在案後,望著跳動的火焰,許久,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
“豫津,你還藏著多少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