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蕭景琰的軍報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晨報送抵金陵的。
信使一人三騎,日夜兼程,抵京時連人帶馬幾乎癱倒在兵部門前。
竹筒密封的軍報沾滿泥濘,筒口火漆上蓋著北境軍中獨有的狼頭印——那是緊急軍情的標誌。
訊息傳到宮裡時,梁帝正在用早膳。
一碗碧粳米粥剛喝了兩口,高湛便捧著軍報悄步進來,躬身遞上。
梁帝接過,拆開火漆,抽出信箋。
紙上字跡剛勁,力透紙背,是蕭景琰親筆:
“兒臣景琰頓首:北境已入深秋,寒氣日重。
今歲冬衣、糧草,戶部原定九月初運抵,然至今十月初三,僅到七成。
所到之物,冬衣內絮多為陳年敗絮,一拍即散;糧米黴變者十之有三,恐難食用。
北境將士戍邊苦寒,衣不禦寒,食難果腹,軍心漸搖。
伏乞陛下明察,速撥足額糧餉,以安軍心。
兒臣景琰再拜。”
短短百餘字,梁帝看了三遍。
粥碗放在案上,漸漸涼了,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米油。
“傳戶部。”梁帝聲音很平靜。
高湛卻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抑的怒意,躬身退出去時,腳步比平日快了些。
半個時辰後,戶部侍郎樓之敬的副手、左侍郎周文俊戰戰兢兢跪在殿外。
樓之敬下獄後,戶部暫由他代管,這位年過五旬的老臣此刻面如土色,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汗珠一滴滴砸在地上。
“北境軍需,怎麼回事?”梁帝的聲音從殿內傳來,聽不出喜怒。
周文俊哆嗦著回話:“陛、陛下……今歲南方水患,糧產減收;江淮鹽稅案發,各州錢糧賬目尚未釐清……戶部、戶部實在調撥艱難……”
“調撥艱難?”梁帝冷笑一聲,“所以就用黴米敗絮,糊弄戍邊將士?”
“臣不敢!”周文俊重重磕頭,“下面辦事的人……或許、或許以次充好,臣定當嚴查!
只是……只是庫存確實不足,新糧徵集需時,恐、恐難即刻補足……”
殿內沉默良久。
久到周文俊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殿外時,梁帝終於開口:“十天。
十天內,補足北境所欠三成冬衣糧草,且需上等新糧、實絮厚棉。若再有次品——”
聲音頓了頓。
“你這侍郎,也不用做了。”
周文俊渾身一顫:“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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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東宮,已是午後。
太子蕭景宣坐在暖閣裡,手裡把玩著一塊和田玉佩,聽謝玉稟報。
“周文俊方才從宮裡出來,直奔戶部衙署,已經召了各司主事議事。”謝玉聲音平穩,“看那架勢,是真急了。”
“他當然急。”蕭景宣冷笑,“樓之敬剛倒,他這左侍郎能否轉正,全看父皇一句話。
北境軍需這事辦砸了,別說轉正,腦袋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謝玉抬眼:“殿下的意思是……”
“軍需要補,但不能讓靖王太舒服。”蕭景宣將玉佩丟在案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北境那地方,冬天能凍死人。
衣薄一寸,糧差一分,都是要命的。
他蕭景琰不是能耐麼?不是總說‘將士苦寒’麼?
那就讓他好好體會體會,這朝堂上的事,不是光會打仗就行的。”
謝玉沉默片刻:“周文俊膽小,未必敢……”
“他不敢,有人敢。”蕭景宣打斷他,“樓之敬雖然倒了,他那些門生故舊還在。
你找幾個可靠的,去‘幫幫’周侍郎。記住,手腳乾淨些,別留下把柄。”
“是。”謝玉躬身,“還有一事。懸鏡司那邊,夏江似乎對言豫津起了疑心,已派人暗中盯梢。”
蕭景宣眉頭一皺:“言豫津?那個紈絝?”
“正是。”謝玉道,“夏江覺得春宴之事太過巧合,命夏春暗探了言侯府,雖未發現甚麼,卻仍未打消疑心。”
“老狐狸就是多疑。”蕭景宣不以為意,“言闕閉門多年,他兒子除了吃喝玩樂還會甚麼?
不過……既然夏江盯上了,咱們也別閒著。
你派兩個人,跟著懸鏡司的人,看看他們到底能查出甚麼。”
“臣明白。”
謝玉退下後,蕭景宣獨自坐在窗邊,望向北方。
北境……蕭景琰……
他這個七弟,軍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日隆,雖因母親靜嬪出身低微、性子沉靜,早年不甚得寵,但近年來越發顯出稜角。
尤其是每次回京,那副剛直不屈、只認死理的模樣,總讓蕭景宣覺得如鯁在喉。
這次,就讓你好好嚐嚐,甚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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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得知北境軍需案,是在三天後的黃昏。
訊息不是從朝堂傳來,而是透過一條更隱秘的渠道——靖王府一個老卒,退伍後在金陵開了間小酒館,表面賣酒,實則是北境軍設在京中的暗樁之一。
言豫津是那兒的常客。
他今日又去喝酒,照例要了一壺梨花白,兩碟小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自斟自飲。
酒過三巡,掌櫃老陳擦著桌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小侯爺,北邊……出事了。”
言豫津酒杯停在唇邊:“嗯?”
“冬衣糧草,被剋扣了三成。到手的還是黴米敗絮。”老陳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
“王爺的軍報已經遞上去了,陛下令戶部十天補足。可東宮那邊……動了手腳。”
酒杯輕輕放下。
言豫津臉上那抹微醺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正沉沉壓下來,天邊最後一點霞光被烏雲吞噬,像個不祥的預兆。
“具體缺多少?”他問,聲音很輕。
“冬衣五千件,糧草按人頭算,至少缺一個月的量。”老陳抹了把桌子,動作自然得像在閒聊。
“北境那地方,十月就下雪。今年據說比往年更冷,若是衣糧不足……”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會死人。
會死很多戍邊的將士。
言豫津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酒錢。”
“小侯爺,這太多了……”
“剩下的,給你孫子買糖吃。”
言豫津起身,拍了拍老陳的肩膀,笑容重新浮上臉,又成了那個玩世不恭的小侯爺,“酒不錯,下次還來。”
走出酒館時,天色已全黑。
秋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密冰冷,打在臉上像針扎。
言豫津沒撐傘,獨自走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絳紫錦袍很快被雨水打深了顏色,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身後有尾巴。
從酒館出來就跟上了,兩個,身手不弱,隱匿功夫極好。
不是懸鏡司的人,就是東宮的——或者兩者皆有。
言豫津彷彿毫無察覺,依舊晃晃悠悠走著,偶爾還停下來,在路邊攤子前看看泥人、糖畫,和攤主扯兩句閒話。
買了個糖畫,拿在手裡,邊走邊舔,甜膩的麥芽糖香混在雨腥氣裡,有種怪異的滋味。
繞了三條街,尾巴還跟著。
他拐進一條暗巷。
巷子窄而深,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枯藤,在雨夜裡黑黢黢像怪物的觸手。
走到一半,言豫津忽然停下,轉身。
巷口空無一人。
只有雨絲在昏黃的燈籠光裡斜斜飄落,像無數道細密的銀線。
他盯著巷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然後,縱身躍起。
足尖在溼滑的牆面連點三下,身子如鷹隼般拔起,單手在牆頭一搭,翻身而過,落地時已到了另一條街。
整個過程不過兩息,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牆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低喝:“人呢?!”
“翻牆了!追!”
聲音很快遠去。
言豫津站在雨裡,糖畫不知何時掉了,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被雨水衝成一灘黏膩的糖漿。
他看了一眼,轉身,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中。
言侯府,書房。
銅燈點亮時,已是亥時。
言豫津換了身乾爽的素白常服,頭髮還溼著,隨意披在肩頭。
他沒坐,站在那面巨大的博古架前,目光落在第三層左數第七件——那隻定窯白瓷梅瓶上。
指尖撫過瓶身冰涼細膩的釉面,停頓片刻,而後向下按壓,緩緩旋轉。
“咔……咔咔……”
機括聲沉悶響起,博古架向兩側無聲滑開,露出後面一道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透過,壁上嵌著夜明珠,發出幽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