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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宴瀾布迷陣 夜遞雙證啟黨爭(下)

2026-01-04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卓鼎風退下後,謝玉獨坐書房,對著跳動的燭火,陷入沉思。

他想起多年前,言闕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侯爺,在朝堂上侃侃而談,先帝倚重,同僚欽服。

後來林府事變,言闕一夜沉寂,閉門不出,漸漸成了金陵城裡的透明人。

虎父無犬子。

言闕的兒子,真就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

謝玉不信。

但他沒有證據。

而此刻,言豫津正在自己的書房裡,對著一局殘棋。

棋盤是紫檀木的,棋子是雲南永昌子,黑子溫潤如墨玉,白子晶瑩似羊脂。

棋局已至中盤,黑白糾纏,殺機四伏。

他執白,落子很慢。

窗外的月色被薄雲遮著,朦朦朧朧。書房裡只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將他側影投在牆上,拉得細長。

更鼓響過三聲。

言豫津落下最後一子,白棋大龍成活,黑棋攻勢土崩瓦解。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

但他需要這份苦,讓自己清醒。

白日裡那些荒唐行徑,賭錢、買馬、醉酒、贈玉……每一樁都是演給暗處眼睛看的。

卓鼎風的人很謹慎,始終保持在三十丈外,可三十丈對於言豫津來說,已經太近了。

近到能感知氣息,能辨別腳步輕重,能判斷來者武功路數。

天泉山莊的輕功,走的是靈巧一路,落腳極輕,但在言豫津耳中,依舊清晰可辨。

他知道謝玉疑心重,三日盯梢無功而返,絕不會罷休。

接下來,寧國侯府的眼線會轉向言府其他人,轉向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僕役、門客。

所以,他需要另一條路。

一條謝玉絕對想不到的路。

言豫津起身,走到書架前,移開第三層左數第七本書,那是一本《鹽鐵論》,藍皮舊冊,毫不起眼。

書後藏著一個暗格,他伸手進去,取出一個扁平的錫盒。

盒子裡是一沓紙,最上面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不是鹽稅,是河工。

貞佑八年,江淮大水,朝廷撥銀八十萬兩修堤賑災。

其中三十萬兩用於揚州段河工,主事者正是樓之敬的門生、時任揚州同知的鄭桐。

工程報上去是“加固堤防三百里,疏浚河道五十處”,實際呢?

言豫津指尖劃過紙上那些數字。

採石料虛報價銀三倍,徵民夫剋扣工食銀七成,甚至將前朝舊堤重新夯土刷灰,充作新工。

三十萬兩銀子,真正用到河工上的不足十萬,剩下二十萬,層層分潤,最終有八萬兩流進了樓之敬的私庫。

證據鏈很完整:鄭桐的私賬、採石場掌櫃的口供、民夫按過手印的訴狀、還有樓之敬管家在錢莊兌銀的記錄副本。

這些材料,是他這三年來透過東南的生意網路,一點一點蒐集起來的,原本打算在關鍵時刻給樓之敬致命一擊。

現在,時候到了。

但不是由他出手。

言豫津將證據重新摺好,塞入一個牛皮紙封。

封口用火漆封死,漆上按下一個模糊的指印——那是特製的印泥,乾透後形似天然紋路,實則暗藏玄機。

子時正,萬籟俱寂。

言豫津吹熄了燈,書房陷入黑暗。

他靜靜立在窗前,等了半柱香時間,確認府外那些隱晦的氣息沒有異動,這才輕輕推開後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他身影一晃,如一片羽毛般飄出窗外,落地無聲。

身上那件寶藍錦袍早已換下,此刻穿的是一身緊窄的玄色夜行衣,布料細密柔軟,在月光下幾乎不反光。

言府東北角的圍牆,高兩丈有餘,牆頭覆著光滑的琉璃瓦。

尋常輕功好手,也需借力兩次方能翻越。

言豫津卻只提了一口氣。

足尖在牆根一點,身子如離弦之箭般拔起,中途在牆面輕踏一記,借力再升,竟憑空又拔高五尺,穩穩落在牆頭。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只剩一道殘影,落地時瓦片未響,塵埃未驚。

若有大旗門中弟子在此,定會失聲驚呼——這身法,分明是掌門獨步天下的“浮光掠影”!

言豫津伏在牆頭,目光如電,掃過府外街巷。

三個方向,六處暗樁,寧國侯府的人布得很周密,卻終究攔不住“浮光掠影”。

他看準西側一條窄巷,那裡兩處暗樁視線有死角。

身形再動,如夜梟般滑下牆頭,幾個起落便隱入巷子陰影中,再不見蹤影。

半個時辰後,金陵城西,一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

這裡離繁華的秦淮河很遠,鄰近的都是尋常百姓家,入夜後早早熄燈安歇,街上只有更夫孤獨的梆子聲。

言豫津停在宅院後牆外,側耳聽了聽,隨即伸手在牆面某處按了三下。

片刻,牆上一塊青磚無聲滑開,露出只容一人透過的窄縫。

他閃身而入,磚塊隨即合攏,嚴絲合縫。

院內別有洞天。

看似普通的民居,實則廊腰縵回,庭院深深。

引路的啞僕提著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只照亮腳下三尺,更添幾分神秘。

穿過兩道月門,來到一處水榭。

榭中只點了一盞燈,燈下坐著一個人。

青衫素淡,身形清瘦,膝上蓋著條薄毯,正低頭翻閱一卷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卻溫雅的面容,眉眼間帶著久病的倦意,眸光卻清澈明淨,深不見底。

江左盟宗主,梅長蘇。

“豫津來了。”他放下書卷,微微一笑,聲音有些低啞,卻溫潤悅耳。

言豫津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那個牛皮紙封,推過去:“樓之敬,河工款,八萬兩。”

梅長蘇接過,卻不急著拆,只看著言豫津:“東宮春宴那齣戲,唱得精彩。太子現在怕是寢食難安。”

“還不夠。”言豫津搖頭,“謝玉已派人盯了我三日,雖暫時糊弄過去,但他疑心未消。

鹽稅的事,陳元直遞了摺子,卻只敢含混其辭,不敢深究。太子若壓下此事,再想掀起來就難了。”

梅長蘇指尖輕輕敲著紙封:“所以,需要再加一把火。”

“這把火,得從別處燒。”言豫津看著他,“河工款,八萬兩,證據確鑿。

樓之敬貪墨修堤銀子,致去歲江淮二次潰堤,淹了十七個村子,死傷數百。這是民憤,是血債,比鹽稅更燙手。”

梅長蘇眸光微動:“你想讓譽王出手?”

“譽王與太子鬥了這麼多年,一直苦無實據。這份東西遞到他手裡,他絕不會放過。”

言豫津頓了頓,“但江左盟不能直接遞。

得找個妥當的渠道,讓譽王‘偶然’得到,追查下去,順理成章。”

梅長蘇笑了。

他笑起來時,眉眼彎彎,那股病弱之氣淡去,竟透出幾分銳利。

“巧了。”他慢條斯理道,“三日前,譽王府的長史李孝禮,在秦淮河畫舫上與幾個江南來的商賈吃酒。

席間抱怨,說御史臺近來只盯著些雞毛蒜皮,真正該查的大案卻視而不見。

其中有個商賈,是我江左盟的人。”

言豫津挑眉:“李孝禮好酒,酒後話多。”

“酒後話多,也需有人遞話頭。”梅長蘇將紙封收入袖中。

“明日,那個商賈會再請李孝禮吃酒,席間‘無意’透露,說有個同鄉在揚州河工上做過工頭。

手裡藏了些要命的東西,想獻上去求個活路,卻苦無門路。”

“李孝禮必會追問。”

“追問之下,商賈‘勉強’說出那工頭藏身之處——就在金陵城西,離此三條街的一座荒宅。”

梅長蘇語氣平和,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李孝禮會派人去尋,自然會‘找到’些散落的訴狀副本。

以他的精明,定能嗅出味道,上報譽王。接下來的事,便不用我們操心了。”

言豫津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一環扣一環。蘇兄謀劃,果然周密。”

梅長蘇卻搖頭:“謀劃再周密,也需有真憑實據。你這三年來在東南佈下的線,才是根本。”

他看向言豫津,目光深邃,“只是豫津,你想清楚了嗎?

這把火一旦燒起來,太子與譽王必有一場惡鬥,朝堂震盪,牽連無數。

你言侯府,未必能獨善其身。”

水榭裡靜了靜。

夜風吹過水麵,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

言豫津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雲層遮著,只透出些微朦朧的光暈,映得庭院裡樹影幢幢,如蟄伏的獸。

“三年前,我離京遊歷,在青州見過潰堤後的慘狀。”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百里澤國,浮屍塞川,活著的人易子而食。

朝廷撥下的賑災糧,被層層剋扣,到災民手裡只剩黴米摻沙。

有個老漢,兒子死在堤上,孫女餓死在懷裡,他抱著孩子僵硬的屍身,坐在泥水裡,眼神空洞,我問他還需要甚麼,他看了我很久,說:‘要個公道’。”

他轉過頭,看向梅長蘇:“蘇兄,你說這公道,該不該討?”

梅長蘇靜靜看著他,良久,輕輕點頭。

“該。”

言豫津笑了,笑容裡卻沒甚麼溫度:“既然該,那便討。

至於言侯府……”他頓了頓,“我父親閉門修道多年,早就不問世事。

我不過一個紈絝子弟,酒後狂言,行事荒唐,能牽連到哪裡去?”

梅長蘇不再勸,只道:“自己小心。

謝玉不是易與之輩,太子更非庸主。

你這幾日雖糊弄過去,但他們不會輕易罷休。”

“我知道。”言豫津起身,“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他走到水榭口,又回頭:“蘇兄也保重身子。

這局棋才剛開始,執棋的人,不能先倒了。”

梅長蘇微笑頷首。

言豫津身影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啞僕提著燈,引他從來路返回。

出那道暗門時,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晨風清冷,拂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倦意。

言豫津站在巷子陰影裡,望向言侯府的方向。

府邸輪廓在熹微晨光中漸漸清晰,飛簷斗拱,沉默而巍峨。

他知道,天亮之後,金陵城又將是一番熱鬧景象。

賭坊照常開張,畫舫依舊笙歌,勳貴子弟們繼續著他們的醉生夢死。

而暗處,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將夜行衣的領子翻進去,露出裡頭那件寶藍錦袍的邊角。

又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些酒液抹在衣襟上,頓時酒氣熏人。

然後,他晃著步子,踉踉蹌蹌朝言侯府後門走去。

走到半途,“恰好”撞上早起倒夜香的雜役。

“喲,言……言小侯爺?”雜役嚇了一跳,捂著鼻子退了兩步。

言豫津眯著眼,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嗯……回府,回府睡覺……”

雜役看著他歪歪斜斜的背影,搖搖頭,低聲嘀咕:“又喝了一夜,這些貴人吶……”

聲音隨風飄散。

東方,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雲層,灑在金陵城萬千屋瓦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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