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境後,秦懷谷一路北行,不急不緩。
青冥江的烽煙與潮溼水汽被逐漸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開闊平原上乾燥的風,以及越來越密集的人煙。
他混跡於商隊旅人之中,白日趕路,夜間或宿於客棧,或在僻靜處調息靜坐。
體內真元圓融流轉,東海之浩瀚,南境之崢嶸,連同這一路風塵,俱沉澱為眉宇間一抹洗練後的沉靜。
屬於“凌戰天”的那份剛毅霸烈之氣,隨著每一步向北,悄然斂入筋骨深處,復歸本源。
越近金陵,帝都特有的那股繁華與權勢交織的微妙氣息便越發濃重。
官道愈發寬闊,車馬粼粼,行人如織,各地口音的吆喝議論聲不絕於耳。
路旁茶寮酒肆裡,近來最熱門的話題,總繞不開震動天下的琅琊新榜,以及榜上那幾個如流星般驟現的名字。
秦懷谷步履從容,耳邊飄過“郭靖”、“張松溪”、“厲若海”、“王憐花”、“丘處機”這些稱謂時,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淡淡笑意。
這日,金陵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現。
灰黑色的城牆如伏地巨龍,城樓高聳,旌旗在午後的微風裡輕展。
官道於此分岔,一條直通正陽門,車馬喧囂,人流如織;另一條略窄,通向城西那片勳貴豪門夏日避暑、秋冬圍獵的莊園別院聚集之地,相對清靜。
他腳步一折,踏上了西邊那條道。
離城約莫三里,道旁有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廟。
廟門半掩,牆皮斑駁,瓦縫間枯草搖曳,香火早絕。
秦懷谷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廟內昏暗,殘破的神像面目模糊,供桌歪斜,唯有幾縷陽光從破窗孔洞中射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此處正好。
靜立廟中,閉目凝神,體內浩瀚真元依循玄妙軌跡緩緩流轉,屬於“凌戰天”的那份外在氣質如潮水般退去,筋骨肌肉發出極細微的調整聲響,那是徹底卸去所有偽裝,返璞歸真。
再睜眼時,殘破神像旁那面佈滿蛛網的模糊銅鏡裡,映出了一張清俊朗逸、眉眼含笑的熟悉面容,正是金陵城裡那個人緣頗佳、總帶著三分憊懶笑意、言侯府的獨子,言豫津。
心念微動間,一套月白色雲紋錦緞勁裝並同色薄綢外衫便出現在手中,質地精良,剪裁合體。
迅速換下身上那件沾染了旅途風塵的普通布衣,又將一頭烏髮以憑空出現的一根羊脂玉簪重新束好,額前隨意垂下幾縷碎髮。
最後,手中多了一柄紫竹為骨、灑金宣紙為面的摺扇,“唰”一聲展開,於胸前輕搖兩下。
鏡中人嘴角那抹慣有的、彷彿對萬事都饒有興致的笑意已然掛起,周身再無半分“凌戰天”或“張松溪”的影子,完完全全便是離家遊歷歸來的言小侯爺。
他輕輕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那柄摺扇在掌心合攏,隨意地插在腰間,推開廟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暖,微風拂面,帶著城郊草木的清新氣息。
言豫津(在琅琊榜世界之後都統一稱呼秦懷谷為言豫津了)辨了辨方向,便朝著言家在金陵西郊的莊園悠然行去。
莊園佔地頗廣,依山傍水,景緻清幽,本是夏日避暑、秋日賞楓的好去處,平日裡只有些莊戶和少量僕役看守打理,主家並不常來居住。
言豫津估摸著,自己離京近一年,父親多半在城中侯府理事,莊園這邊應是清靜,正好先在此落腳,換身行頭,緩緩神,再回城裡的侯府不遲。
莊園大門緊閉,朱漆有些斑駁,門前石獅靜默。
言豫津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邊一處供下人進出、也方便主家偶爾來去的小角門。
角門虛掩,他輕輕推開,閃身而入。
園內果然寂靜。
時值午後,陽光透過高大的樹木灑下斑駁光影,假山亭臺錯落有致,池塘水波不興,各處屋舍門窗緊閉,只聞鳥鳴啾啾,不見甚麼人影。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與舊木混合的氣息,確是一副久未熱鬧的景象。
他沿著熟悉的青石小徑,朝自己以往來莊園時常住的那處臨水小軒走去。
路徑兩旁花木疏於修剪,略顯恣意,卻別有一種野趣。
轉過一座嶙峋的假山,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卵石地,平日可供練武或晾曬。
就在他即將穿過這片卵石地時,腳步猛地頓住。
卵石地另一端,背對著他,負手而立著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穿著藏青色家常錦袍,未戴冠,僅以一根烏木簪束髮,正微微仰頭,似在審視旁邊兵器架上幾桿擦拭得鋥亮的長槍。
雖只是一個背影,卻自有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沉凝氣度。
言豫津臉上的閒適笑意瞬間凝固,心頭咯噔一下,差點原地轉身。
老爺子?!老爹?!他怎麼會在這兒?
這個時辰,父親理應在城中侯府書房,或與朝中同僚議事,怎會出現在這平日冷清的西郊莊園?
他下意識就想悄無聲息地退回去,可已然遲了。
背影彷彿腦後生眼,在他腳步停頓的剎那,緩緩轉了過來。
正是言豫津的父親,大梁一品侯爺,言闕。
言侯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下頜短鬚修剪得一絲不苟。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言豫津身上,臉上並無久別重逢的喜悅,也無尋常父親見到歸家遊子的激動,平靜得近乎漠然,只那雙眼,銳利如刀,上下打量著一年未見的兒子。
言豫津頭皮微微發麻,心底叫苦不迭。
老爺子這表情他再熟悉不過——越是平靜,越是山雨欲來。
他趕緊擠出一個最燦爛、最無辜的笑容,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孩兒給父親請安,父親今日……怎麼有雅興來莊園?”
言侯爺沒接他的話茬,沉默地盯著他看了兩三息,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你還知道回來?”
語氣平淡,卻讓言豫津脊背更涼了幾分。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乾笑兩聲:“父親說哪裡話,這是咱家的地方,孩兒自然是要回的。
只是……只是路上貪看風景,耽擱了些時日。”
“耽擱?”言侯爺向前踱了一小步,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大波瀾。
“從你上次捎信回來說在東海,至今已近一年。
音訊全無,書信斷絕。
東海距金陵縱然遙遠,便是徒步,也該走幾個來回了。”
“父親息怒,實在是東海風光壯麗,人物殊異,孩兒流連忘返,多盤桓了些日子。
後來……後來又順道往南邊走了走,看了看不同的風土人情。”
言豫津試圖解釋,腦子飛快轉動,琢磨著哪些能說,哪些必須爛在肚子裡。
“南邊?”言侯爺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聽聞近來南境也不太平。”
言豫津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作懵懂狀:“是麼?孩兒倒是未曾深入,只在外圍轉了轉,遠遠似乎聽到些動靜,但未敢靠近。
父親也知道,孩兒這點微末本事,哪敢湊那種熱鬧。”
言侯爺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彷彿要找出些破綻。
言豫津努力保持著那副“我只是個貪玩誤了歸期的不肖子”的表情,心裡卻打鼓。
半晌,言侯爺忽然又問:“你這一身功夫,看來在外頭也沒全然擱下?”
言豫津心裡警報更響,連忙道:“不敢荒廢父親教誨,每日晨昏,倒也勉強堅持了些吐納拳腳,只是無人指點,怕是沒甚麼長進,野路子罷了。”
“是麼?”言侯爺話音未落,身形忽然動了!
沒有預兆,毫無花哨,只是簡簡單單一步踏前,右手如電探出,直抓言豫津左肩!
這一抓看似平常,但時機、角度、速度均拿捏得妙到毫巔,封住了言豫津所有可能後退和閃避的路徑。
正是言家武學中一記紮實的擒拿手法,名曰“拿雲式”,講究的就是個出其不意,一擊制住。
若是從前的言豫津,面對父親這驟然發難,十有八九是反應不及,當場被拿住肩膀。
可如今,意識與反應猶在,身體幾乎本能地就要做出應對——肩頭微沉,筋骨似鬆實緊,一股柔韌的化勁自然而生,足下步法也已準備好輕旋。
然而,就在勁力將發未發的電光石火間,言豫津硬生生將一切反擊和精妙閃避的衝動全都壓了下去!
他知道,此時此刻,萬萬不能顯露出絲毫超出“言豫津”應有水平的武功!否則,根本無從解釋。
於是,他“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一絲驚慌,試圖笨拙地向後縮肩,腳下也顯得凌亂——當然,這一切在言侯爺那迅疾精準的一抓之下,都是徒勞。
“啪!”
言侯爺的手掌穩穩抓住了言豫津的左肩,五指如鉤。
抓住的瞬間,言侯爺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分明感覺到,手指觸及之處,兒子的肩胛骨沉穩異常,筋肉勻稱紮實,絕非疏於鍛鍊之輩。
而且,自己這一抓蘊含的力道,竟似泥牛入海,未能讓對方身形有半分搖晃。這混小子,下盤功夫何時變得如此沉穩了?
言豫津被抓住肩膀,立刻配合地做出吃痛和訕訕的表情:
“父親息怒!孩兒知錯了!真的知錯了!下次一定按時寫信報平安!不不,沒有下次了!”
言侯爺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鬆開了手,冷哼一聲:“嬉皮笑臉!看來是在外頭野慣了,骨頭都輕了!今日為父就幫你緊緊皮子!”
說著,目光往旁邊一掃,恰好看到卵石地邊緣,靠著一把莊戶平日用來打掃庭院的長柄竹掃帚。
言侯爺也不挑剔,上前兩步,抄起那掃帚,握住竹竿中段,手腕一抖,試了試分量。
言豫津一看這架勢,魂兒都快飛了!小時候在侯府裡,老爺子教訓他,隨手抄起雞毛撣子、戒尺、甚至賬本都是有的,可這竹掃帚……看著就比那些疼啊!
關鍵是,他現在這身子骨,別說竹掃帚,尋常棍棒打上來,若不運功抵抗,跟撓癢癢區別不大。
可他能運功嗎?顯然不能!那這戲可怎麼演?
“父親!爹!親爹!手下留情啊!”言豫津也顧不得甚麼形象了,一邊誇張地哀嚎求饒,一邊腳下開始不著痕跡地往後退。
“孩兒真的知錯了!我這就回城!回府裡去祠堂跪著!跪到您消氣為止!這掃帚……這掃帚它不稱手啊!”
“跪祠堂是後話!先讓你長長記性,知道甚麼叫歸期!”言侯爺顯然氣還沒消,或許更多是覺得兒子離家一年,變得有些捉摸不透,想借此敲打一番。
他不再多言,手中竹掃帚一揚,作勢就要朝著言豫津的腿彎處掃來!
言豫津是真急了,這一下要是實打實捱上,他是該慘叫倒地,還是該強忍裝疼?
眼看那帶著風聲的掃帚將至,他幾乎是身體本能地,腳下步法一變,腰身靈活地一扭——
“呼!”
竹掃帚貼著他的衣襬掃過,打了個空。
言侯爺一愣。
言豫津自己也僵了一下,心裡暗叫:壞了!這下意識的一躲,步子雖然凌亂,但時機抓得太準,全然不似往日那般笨拙!
果然,言侯爺眼中的怒氣“騰”地一下又躥高了幾分,還夾雜著更深的驚疑:“好小子!還敢躲?功夫果然沒落下!看來為父今日非得好好試試你的斤兩!”
話音未落,言侯爺手中竹掃帚招式一變,不再像方才那般隨意,而是帶上了言家槍法中的些許運勁技巧,雖是以帚代槍,卻也有了幾分凌厲氣勢,點、戳、掃、撥,朝著言豫津籠罩過來。
言豫津心裡苦水直冒,這下是真棘手了。
不躲不閃硬挨?且不說老爺子盛怒之下力道控制如何,單是那畫面就太詭異。
可若是再展露些身法功夫,豈不是火上澆油?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跑!用最笨拙、最狼狽、最符合“言豫津”身份的方式跑!
“父親饒命啊!孩兒再也不敢了!”他怪叫一聲,也顧不上甚麼方向了,抱著腦袋,沿著卵石地就朝著莊園深處、屋舍更密集的方向“慌不擇路”地竄去!
腳步故意顯得踉蹌,幾次差點被卵石絆倒,卻又“險之又險”地穩住,速度倒是不慢。
“逆子!你給我站住!”言侯爺怒喝,提著竹掃帚,邁步便追!
於是,這午後本該寂靜無人的言家莊園裡,上演了頗為滑稽的一幕:
平日裡風度翩翩、笑語晏晏的小侯爺言豫津,此刻抱頭鼠竄,在假山、亭臺、花木間狼狽穿梭,口中討饒聲不斷。
而他身後,一貫威嚴肅穆的言侯爺,手持一把長柄竹掃帚,緊追不捨,呵斥連連。
所過之處,驚起了樹叢間的雀鳥,也引來了遠處幾個正在打理菜畦的莊戶探頭張望,看清情形後,又趕緊縮回頭去,忍俊不禁,卻不敢出聲。
言豫津不敢跑得太快,也不敢用高明身法,只保持著一種“讓老爺子覺得馬上就能追上、卻總差那麼一絲”的微妙距離。
兩人一追一逃,從卵石地繞過池塘,穿過月洞門,驚起了幾隻正在打盹的肥貓,又繞過堆滿雜物的後院。
“站住!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父親!祠堂!我去祠堂跪著認錯!”
“先吃我兩掃帚再說!”
“哎喲!”
最終,言豫津“被迫”逃到了一處存放農具的柴房附近,眼見無處可躲,乾脆心一橫,直接竄進了開著門的柴房,反手就想把門關上。
言侯爺豈能讓他得逞,幾步趕到,一掌拍在門板上。
“砰!”
柴房本就不甚結實的木門被震開,言侯爺一步踏入。
柴房內光線昏暗,堆著些柴草農具,瀰漫著一股乾草和塵土的氣味。
言豫津縮在角落一堆乾草旁,舉起雙手,氣喘吁吁(這次倒有幾分是真的,畢竟控制著速度演戲也挺累),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父親,孩兒認栽了!認罰!在這兒您隨便打,只要別打臉,孩兒還得靠臉在金陵城裡混呢……”
言侯爺追了這一路,最初那股因擔憂而生的怒氣其實已散了大半,此刻更多是哭笑不得,以及心底那愈發濃重的好奇與探究。
他停在兒子面前幾步,手裡還握著那竹掃帚,胸口微微起伏,盯著言豫津那張看似憊懶、眼神卻清澈明亮的笑臉,看了半晌。
許久,他忽然手臂一鬆,將竹掃帚“哐當”一聲扔在旁邊的柴堆上。
“混賬東西。”言侯爺罵了一句,語氣卻已沒了多少火氣,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疲憊與釋然,“滾起來。弄得一身灰。”
言豫津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著父親的臉色,試探著從乾草堆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
言侯爺轉身,背對著他,走向柴房門口,望著外面被夕陽染上一層金邊的庭院,聲音低沉:
“去梳洗一下,換身乾淨衣裳。晚上……陪為父用飯。好好說說,這一年在外面,都見識了些甚麼。”
說完,他邁步走了出去,身影在斜陽下拉得很長。
言豫津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這身狼狽,抬手摸了摸鼻子,長長地、緩緩地籲出一口氣。
柴房外,夕陽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