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陸聯防戰陣的骨架在南境大地上一寸寸立起,青冥江沿岸每日都有新的瞭望臺封頂,新的弩臺除錯完畢。
江面上,按八卦方位巡邏的快船隊形日漸嚴整,旗號傳遞迅捷準確。
防線內外,那股初具雛形的森嚴氣象,讓偶爾靠近查探的南楚斥候心驚膽戰,往往遠遠望見輪廓便匆匆退走。
中軍帳內,氣氛卻並未因防線漸固而輕鬆。
秦懷谷的手指緩緩拂過攤開的長卷,那是聶鐸帶人測繪的、最新最精細的青冥江水域圖。
圖上不僅標註了水深、流速、暗礁、淺灘,連季節性水位變化、不同風向對江面行船的影響,都以蠅頭小楷詳細備註。
“陣勢已成,可御外敵。”秦懷谷目光落在圖中幾處用硃砂圈出的、代表穆王府水寨的標記上。
“然欲保南境長治久安,不能僅靠防守。需有一支能出江、能迎戰、能掌控水道的強軍。”
霓凰與聶鐸立於案側,聞言神色皆是一凜。
“凌先生是指……我穆王府水軍,仍不足恃?”霓凰語氣沉凝。
青冥江大捷雖提振士氣,但她心裡清楚,那場勝利更多依賴凌戰天神來之筆的戰術與逆流炮擊的奇招。
若論真正的水戰功底、戰船操控、士卒水性,穆王府與南楚水師之間,仍有不小差距。
“非是不足恃,而是根基尚淺。”秦懷谷直指核心,“大捷可振奮一時,卻補不了數十年積累的短板。
南楚水師此番受創,三五月內或無力大舉來犯。
這數月時間,正是千載難逢的喘息之機,亦是打造一支真正屬於穆王府的、可堪大用的水軍的唯一機會。”
他抬眼看向聶鐸:“雲先生。”
聶鐸肅然:“凌兄請講。”
“若留你在此半年,由你牽頭,我從旁襄助,能否為穆王府,練出一支可縱橫青冥江、不遜南楚精銳的水軍根基?”秦懷谷問得直接。
聶鐸瞳孔微縮,呼吸不由得一促。
半年……打造一支不遜南楚的水軍?這任務何其艱鉅!
但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這些時日所見——凌戰天對水戰的理解,對陣法的運用,對士卒訓練的嚴苛與巧思。
若有此人制定方略,從旁指點……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凌兄信重,聶某敢不竭盡駑鈍!若有凌兄掌舵,聶某願效犬馬之勞,必傾盡所能!”
霓凰鳳眸明亮,當即道:“凌先生既有此心,霓凰與穆王府上下,無不遵從!
先生需要甚麼,儘管開口!人力、物力、戰船,王府全力供給!”
秦懷谷頷首,不再多言,取過一疊新的宣紙鋪開,墨筆飽蘸。
“水軍之成,非一日之功。首重根基,次重技藝,末為戰法。”
他一邊說,筆尖已在紙上流暢勾畫,“我將訓練分為三階,每階兩月,共計半年。”
“首階,築基。”他寫下這兩個字,筆鋒穩健,“此階目標,非是殺敵,而是讓士卒‘如魚得水’。
選拔標準重改:凡入水軍者,需通水性,能泗渡百丈,潛泳閉氣三十息以上。
戰船操控,從最基礎的划槳、掌舵、升帆降帆練起,要求動作整齊劃一,如臂使指。
每日半數時間下水,適應不同流速、風浪下的船體平衡。
另設‘辨流識風’課,由老漁民傳授觀天象、辨水紋、識暗流之技。”
他換了一張紙:“二階,礪刃。根基既牢,方可授技。
此階分兩部。一部為‘船技’:兩船協作,多船配合,編隊航行,緊急轉向,接舷跳幫,火攻反制。
另一部為‘戰技’:水上弓弩射擊,短兵相接步法,水下潛襲破壞。
需大量實戰演練,以繳獲的南楚走舸、艨艟為假想敵,反覆模擬攻防。”
第三張紙鋪開,凌戰天筆下速度更快:“三階,合陣。
前兩階所練,終需融入戰陣,方能發揮威力。
此階重點在於‘變’。以八卦水陣為基礎,演練不同敵情下的陣型轉換:
敵強如何誘敵深入,敵弱如何分割圍殲,敵眾如何梯次阻擊,敵夜襲如何反制。
更需演練水陸協同——水軍如何為岸防弩臺指示目標,岸防火力如何為水軍開啟通道或掩護撤退。
每月需進行兩次全要素實戰演訓,以戰代練。”
三張紙寫完,墨跡未乾。
秦懷谷又抽出一張,開始羅列詳細的日程安排、考核標準、獎懲制度,甚至包括不同季節的飲食調配、防病措施,事無鉅細,條理分明。
霓凰與聶鐸看著那逐漸寫滿的紙張,心中震動難以言表。
這哪裡只是一份訓練計劃?這分明是一部打造強軍的典籍!
從士卒個體能力,到團隊協作,再到融入整個防禦體系,層層遞進,環環相扣,考慮到了幾乎所有能想到的細節。
“計劃在此,然執行之人,至關重要。”秦懷谷放下筆,看向聶鐸,“雲先生需總攬全域性,把握進度,更要善用人才。
可自軍中選拔通水性、有威望的低階軍官,加以培訓,充任各訓導之職。
老漁民、老船工,皆可聘為教習,授以實用之技。
務必做到:每艘船,有合格的舟長;每支小隊,有明確的頭領;每項技藝,有可靠的教頭。”
聶鐸鄭重接過那疊沉甸甸的計劃書,只覺得手中分量千鈞。
“凌兄放心,聶某必一字一句研讀,一步一步落實。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懷谷點了點頭,又對霓凰道:“郡主,練兵耗資不菲。戰船維護、器械損耗、士卒犒賞、教習薪俸,皆需穩定供給。
更有一樣——”他頓了頓,“需在江中設立數處隱蔽的物資儲備點,存放備用帆索、箭矢、火油、傷藥,乃至淡水乾糧。
一旦戰事持久,這些便是水軍能持續作戰的命脈。”
霓凰毫不猶豫:“先生所慮周全。霓凰即刻下令,軍需優先保障水軍訓練。隱蔽儲備點之事,我親自督辦。”
諸事議定,帳外已是暮色四合。
接下來數日,秦懷谷並未立即撒手。
他帶著聶鐸,逐一巡視現有的水軍營寨,與不同層級計程車卒、船工交談,瞭解實際情況。
他親自登船,觀察現有戰船的結構,指出可改進之處;他跳入尚帶寒意的江水中,示範如何在急流中保持平衡,如何利用水流省力潛行。
他更親自選拔了第一批二十名“訓導官”。
選拔方式簡單而有效:令候選者於規定時間內,完成一套包括泗渡、操舟、結繩、辨識旗語在內的綜合科目,並口述講解其中三項的要領。
秦懷谷在一旁靜靜觀察,不僅看其完成度,更看其應對非常狀況的機變,以及表達傳授能力。
選中者,他親自進行了為期三日的密集傳授。
不僅教他們訓練計劃中的內容,更傳授如何調動士卒積極性,如何因人施教,如何樹立威信又不失親和。
每日授課至深夜,秦懷谷卻毫無倦色,解答疑問清晰透徹,演示動作一絲不苟。
聶鐸全程跟隨,將秦懷谷所言所行,儘可能詳細記錄。
他心中愈發清楚,凌戰天這是在為他,為這支未來的水軍,打下最堅實的樁基。
第七日,一切都已步入正軌。
首批選拔出的水軍精銳已開始按照新計劃進行“築基”訓練,江面上號子聲整齊劃一。
訓導官們各司其職,雖略顯生澀,卻幹勁十足。
聶鐸白日巡查督促,夜晚研讀計劃、整理筆記,忙得腳不沾地,眼中卻燃燒著灼灼的光。
秦懷谷反而漸漸“閒”了下來。
他依舊每日到江邊、到營中走走看看,卻很少再直接發號施令,多是靜靜觀察,偶爾對聶鐸或訓導官提點一二。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與標杆,讓所有人不敢鬆懈。
這日黃昏,凌戰天獨自登上那處可俯瞰大半防線的瞭望高臺。
夕陽將江水染成金紅,新建的弩臺在餘暉中如同沉默的衛士,江面上訓練歸來的船隻排列有序。
風中傳來隱約的、充滿活力的操練號子聲。
他負手而立,看了許久。
直到最後一抹霞光沒入山脊,江面泛起青灰色的薄霧,才轉身緩步走下高臺。
當夜,中軍帳旁專為秦懷谷準備的那間靜室,燈火亮至子時。
翌日,天剛矇矇亮。
聶鐸一如往日,早早起身,準備先去江邊檢視晨訓。
經過秦懷谷靜室時,見房門虛掩,內裡悄無聲息,心下有些奇怪。
凌先生通常起身更早。
他輕輕叩門,無人應答。
猶豫片刻,推門而入。
室內整潔異常,床鋪被褥疊放整齊,案几之上纖塵不染,唯有一封未封口的信函,端端正正置於桌面中央,信封上墨跡淋漓,寫著“霓凰郡主、雲先生親啟”。
聶鐸心頭猛地一跳,一個箭步上前拿起信函,抽出信箋。
紙是軍營中常見的黃麻紙,字跡是凌戰天那一手剛勁中隱含圓融的筆體:
“郡主、雲先生臺鑒:”
“戰天此番南行,受豫津所託,本為問安,偶逢戰事,遂略盡綿力。
今南境防線初固,水軍新訓已啟,諸事皆有章程可循。天本閒雲野鶴,偶駐紅塵,今緣盡於此,當歸。”
“水軍訓練計劃,皆在先前所授之中。
雲先生才具不凡,心志堅毅,秉持而行,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郡主明睿果決,知人善任,南境有郡主坐鎮,可保無虞。”
“戰天師門忽有傳訊,召即北返,不及面辭,萬望海涵。江湖路遠,山高水長,若有緣法,或可再會。”
“臨別倉促,唯願南境永固,百姓安康。”
“凌戰天 頓首”
信末,別無他物,連日期都未署。
聶鐸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顫,猛地轉身衝出靜室,厲聲高呼:“來人!快!封鎖營門!各處哨卡,嚴查往來!”
他的聲音驚動了鄰近軍帳。
很快,霓凰郡主疾步而來,接過聶鐸遞上的信箋,飛快掃過,鳳眸中霎時湧起復雜難言的情緒——震驚、恍然、不捨,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營門早已封鎖,數隊輕騎奔出,沿各條道路追索。
水面上快船四出,搜尋江岸蘆葦蕩、隱蔽河灣。
聶鐸親自帶人,幾乎將大營內外翻查了一遍。
然而,一無所獲。
凌戰天就如同他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無跡可尋。
他住過的靜室,除那封信,再無任何個人物品留下,彷彿從未有人在此居住過。
詢問昨夜巡哨,無人見過異常;盤查清晨崗哨,皆言未見凌先生出營。
他就這樣,在防線初成、水軍新訓剛剛步入正軌的黎明,悄然離去。
沒有告別,沒有痕跡,只留下一封言辭簡潔的信,一套詳盡得驚人的水軍訓練計劃,以及南境防線那已然脫胎換骨的雛形。
三日搜尋無果後,霓凰下令撤回了搜尋的人馬。
她與聶鐸再次登上那處瞭望高臺。
江風浩蕩,吹動兩人的衣袍。
江面上,新選拔的水軍士卒正在訓導官的號令下,進行著整齊劃一的划槳練習,號子聲鏗鏘有力,穿透水霧傳來。
“凌先生……真乃神龍。”霓凰望著煙波浩渺的江面,緩緩道,“來去隨心,事了拂衣。”
聶鐸默然良久,低聲道:“郡主,凌兄雖去,其所留方略俱在。聶某……必不負所托。”
霓凰側首看他,目光堅定:“本郡主信你。也信凌先生。”
她轉向腳下這片正在甦醒的土地與江水,“從今日起,南境之防,南境之水軍,便要靠你我,靠這滿營將士,一點一滴,親手鑄就。”
她握緊了手中的那封信箋,紙張邊緣已被摩挲得微微發軟。
江濤聲聲,奔流東去,帶走了那個驚鴻一瞥的身影,卻將一份沉甸甸的囑託與希望,永遠地留在了這片烽煙初靖的土地上。
而那柄曾令南楚水師膽寒的烏沉鬼索,連同其主人“凌戰天”這個名字,終將化作南境軍民口耳相傳的一段傳奇,在青冥江的波濤聲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