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既下,整個大營如精密的機關開始運轉。
三千軍士、五百工匠的調撥文書由軍中司馬連夜簽發,天未亮時,第一批工匠已攜工具趕赴“鬼見愁”江灣。
鐵索、浮木、火油等物資源源不斷從後方運來,沿江漁村被徵調的漁民陸續報到,江岸邊很快搭起簡易工棚。
中軍大帳內,燈火徹夜未熄。
長案上攤開的輿圖旁,又鋪開數張新繪的佈防詳圖、器械草圖。
秦懷谷、霓凰、聶鐸與五六名核心將領圍坐案前,人人眼中都帶著血絲,案几上冷掉的飯菜撤了又換,換了又冷。
“南楚水師主力目前在下游三十里處的‘龍蟠磯’集結。”霓凰指尖劃過輿圖。
“斥候回報,大小戰船約八十餘艘,其中樓船五艘,艨艟二十,走舸五十餘,水卒估摸三千人。”
秦懷谷盯著圖沉吟片刻:“樓船吃水太深,進不了淺灘,真正的威脅是艨艟和走舸。
尤其是走舸——船小靈活,載兵雖少,卻能分散襲擾,讓我軍疲於應付。”
李將軍悶聲道:“正是如此。前幾日他們三艘走舸一組,分五路同時突襲,燒了我們兩處哨塔,等大船趕過去,早跑沒影了。”
“所以不能追。”秦懷谷從旁取過一張白紙,炭筆飛快勾畫,“我們要讓他們來,來了就別想走。”
紙上很快出現三層防禦的簡圖。
外層是數條細長船形,標註“快船火箭”;中層是較寬的平底船,標註“防禦陣”;內層則是幾艘更小的尖頭船,標註“衝鋒舟”。
“三層防禦,重點突破。”秦懷谷放下炭筆,“外層以小型快船搭載火箭,不接戰,只騷擾,亂其陣型,擾其視線。
中層以改裝平底船組成防禦陣,船身加固,專擋箭矢炮石。內層暗藏輕便衝鋒舟,伺機直撲敵方旗艦。”
聶鐸眼睛一亮:“快船擾敵,防禦陣固守,衝鋒舟突襲——三環相扣。
可南楚水師陣型嚴密,如何確保衝鋒舟能突進去?”
秦懷谷手指點向圖中幾處空隙:“所以需要‘三進三退’戰術。”
他看向眾將,“敵攻則守,利用淺灘暗礁阻滯其大船推進,放走舸進來;敵退則追,快船從側翼包抄,分割其陣型。
一進一退,再進再退,三度拉扯,敵軍陣型必亂。此時衝鋒舟從亂中突入,直取旗艦。”
帳內一時寂靜。
老成將領撫須沉吟:“這‘三進三退’,說來容易,執行起來難。
進退時機若拿捏不準,反易被敵軍所乘。”
“所以需要嚴密的訊號指揮。”秦懷谷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頁,上面畫著各式旗語、燈號、鼓點節奏。
“我已擬好全套號令,每種情況對應不同訊號。士卒只需按訊號行事,不必臨陣判斷。”
霓凰接過紙頁細看,越看神色越鄭重。
旗語分進攻、防守、撤退、包抄四類,每類又細分三種變式;
燈號以顏色、閃爍頻率區分;鼓點更是精細到三急兩緩代表甚麼、五長一短又代表甚麼。
“凌先生……這些號令,是軍中規制?”她抬眼問道。
秦懷谷搖頭:“我根據水戰特點重新擬定的,簡潔易記。
只需操練三日,士卒便能掌握。”
“三日?”李將軍瞪大眼睛。
“夠用了。”秦懷谷語氣篤定,“南楚水師驕橫,見我佈防,三日內必來試探。
我們就用這三日,把該練的練熟。”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
南楚樓船雖進不了淺灘,但其艦載床弩射程極遠,對我岸防仍是威脅。
我有一法,或可反制。”
眾將目光齊聚。
秦懷谷走到帳角,那裡已擺著幾個木製模型——是他昨夜讓工匠趕製的戰船與火炮微縮模型。
他拿起一艘平底船模型,船身中央架著一門縮小版火炮。
“逆流炮擊。”
四字一出,帳內眾人皆怔。
“火炮上船?”老成將領眉頭緊鎖,“凌先生,火炮沉重,後坐力大,船上不穩,只怕一炮未發,船先翻了。”
“所以需要改裝。”秦懷谷將模型放在案上,手指輕推,模型順木紋滑動。
“青冥江在此段是逆流而上。
若將火炮置於船尾,炮口朝前,藉助逆流衝擊之勢開炮——水流抵消部分後坐力,炮彈射出後,又得水流助推,射程與威力皆可大增。”
他看向霓凰:“南楚樓船船底最是薄弱。尋常炮彈打在船身,難傷根本。
但若從下方逆流轟擊,專打船底——”
霓凰霍然起身!
她在帳中踱了兩步,猛地轉身:“船底若破,進水必沉!凌先生,此法……當真可行?”
“可不可行,一試便知。”秦懷谷走向帳外,“諸位隨我來。”
帳外空地上,已架起一口鐵鍋,鍋中注滿清水。
秦懷谷取來幾個小木塊,一枚圓形石子。
他將木塊浮在水面,模擬南楚戰船;石子代表炮彈。
“看仔細了。”
他手指輕彈,石子從“船”的下方斜射入水,藉助水流之力,精準擊中木塊底部。
木塊猛地一翻,沉入水中。
眾將倒抽一口涼氣。
秦懷谷又演示數次,石子皆從不同角度擊中木塊底側。
水花四濺中,他收手道:“原理如此。實際操作,需精準計算水流速度、炮口角度、發射時機。
但只要練熟,一擊可定勝負。”
聶鐸盯著沉浮的木塊,忽然道:“改裝火炮、訓練炮手,至少需五日。
南楚會給這個時間麼?”
“所以他們來得越早越好。”秦懷谷嘴角微揚,“三日內來試探,我們以防禦陣應付,示敵以弱。
待其驕狂,以為我軍不過如此時,火炮已改裝完畢,炮手亦初步練成。屆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帳中人人都懂。
霓凰目光掃過眾將,聲音斬釘截鐵:“就依凌先生之策。
李將軍,你率本部兵馬,三日內練熟‘三進三退’旗語鼓號。
趙將軍,你負責快船火箭的裝配與操練。雲先生——”
她看向聶鐸,“戰船改裝、火炮上艦之事,勞煩你統籌。”
聶鐸抱拳:“必盡全力。”
“凌先生。”霓凰轉向凌戰天,鄭重一禮,“大局謀劃,拜託了。”
秦懷谷還禮:“分內之事。”
至此,戰略既定。
接下來的三日,整個大營如同上緊發條的機械,晝夜不息地運轉。
“鬼見愁”江灣沿岸,三千軍士分成數隊,一隊沿江打下暗樁,佈設鐵索浮木;
一隊在山林間開闢伏兵通道,佈置絆索陷坑;一隊在岸坡架設移動投石機,除錯射角。
江面上,數十艘快船來回穿梭。
船身輕便,每船僅載三人,一人操舟,兩人持火箭弩機。
聶鐸親自督練,令船隊演練包抄、穿插、騷擾陣型。
箭矢去鏃,裹油布點燃,一道道火光劃過江面,在暮色中織成眩目的網。
平底船的改裝最為繁瑣。
工匠們將船身加固,加裝護板,又在船尾開闢炮位。
從陸營調來的三門火炮被拆卸運抵,凌戰天親自指導改裝——加裝旋轉基座,調節配重,測算仰角。
炮手的訓練同步進行。
秦懷谷從軍中挑選三十名臂力強、眼力準的老兵,不分晝夜教授測算之法。
如何在顛簸的江面上保持穩定,如何判斷水流速度,何時點火,角度幾何……每項都需千百次練習。
中軍大帳成了臨時的指揮中樞。
秦懷谷與霓凰幾乎寸步不離帳中,沙盤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戰況,每一種敵軍的變陣,都反覆斟酌對策。困了就在案前小憩片刻,醒來繼續。
聶鐸穿梭於江岸與工棚之間,協調物料,督促進度。
他本就精通機關器械,又有江左盟歷練出的細緻,將改裝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條。
偶爾與秦懷谷碰面,兩人簡單交換進展,便又各自忙碌。
第三日黃昏,第一批改裝完成的平底船下水試航。
江面波光粼粼,三艘加裝護板的平底船呈品字形排開。
船尾炮位已架設完畢,黝黑的炮口指向下游。
秦懷谷與霓凰立於岸邊高坡,聶鐸在領頭船上揮動旗語。
“試炮——準備!”
炮手點燃引線。
“轟!”
巨響震徹江灣,炮口噴出火光,炮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弧線,重重砸在百丈外的水面上,激起數丈高的水柱。
岸上一片歡呼。
但秦懷谷眉頭未舒。
他舉起令旗,示意再試。
第二炮、第三炮……連續試射十餘次,炮彈落點漸趨集中。
秦懷谷親自登船,調整炮位基座,又指導炮手微調角度。
夕陽西下時,最後一炮射出,炮彈精準擊中下游預設的浮靶。
“成了!”船上一片沸騰。
霓凰望著江面上逐漸散去的硝煙,長長舒了口氣。
她轉向秦懷谷,眼中閃著複雜的光:“凌先生,此戰若勝,你當居首功。”
秦懷谷望著江面,語氣平靜:“功不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看向下游昏暗的天際,“南楚該來了。”
彷彿應和他的話,一騎快馬自下游疾馳而來,奔至坡下翻身落鞍,單膝跪地:“報——南楚水師動了!
艨艟十艘、走舸三十,正向上游駛來,距此不足二十里!”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
霓凰厲聲道:“傳令!按第一套方案,各就各位!”
號角聲霎時響徹大營。
秦懷谷望向暮色沉沉的江面,遠處,隱約可見點點船影輪廓,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鯊魚,正悄然逼近。
三日籌備,千鈞一髮。
真正的較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