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關向西十五里,穆王府大營依山而建。
轅門外拒馬森嚴,哨塔林立,披甲士卒往來巡弋,空氣裡鐵鏽與塵土的味道混著春草氣息,壓不住那股子緊繃的肅殺。
遠處校場傳來整齊的呼喝與兵刃破風之聲,襯得關前這片營地愈發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秦懷谷與聶鐸在轅門百步外被攔下。
巡哨什長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銳利如鷹,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聶鐸易容後的清癯文士模樣,在軍營前顯得格格不入;秦懷谷雖一身勁裝,氣度沉凝,終究是生面孔。
“軍營重地,閒人止步。”什長聲音硬邦邦的,“二位有何貴幹?”
聶鐸上前一步,抱拳道:“勞煩通稟,在下有緊要軍情,需面呈霓凰郡主。”
什長眉頭皺緊:“郡主軍務繁忙,非相關人員不得打擾。可有憑證?”
聶鐸語塞。
他此行隱秘,身上只有江左盟的暗記,此刻絕不能顯露。
秦懷谷此時踏前半步,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質溫潤細膩,正面雲紋流轉,反面一個清雋的“言”字。
紅繩繫結的手法,是金陵言侯府獨有的樣式。
什長接過玉佩,入手微涼。
他低頭細看,臉色漸漸變了。
在雲南多年,他見過不少達官顯貴的信物,這玉佩的質地、雕工,尤其是那個“言”字——金陵言闕言侯爺的府邸標記。
再抬頭時,什長語氣已客氣許多:“閣下是……”
“凌戰天。”秦懷谷聲音平穩,“受金陵言豫津所託,前來拜會霓凰郡主,煩請通報。”
言豫津!言小侯爺!
什長心頭一震。
言侯府與穆王府世代交好,言小侯爺與霓凰郡主更是自幼相識,此事南境軍中人盡皆知。
此人持言侯府信物,受言小侯爺所託……
他不敢怠慢,雙手將玉佩遞還,抱拳道:“凌先生稍候,末將這便去通稟!”
轉身時腳步已帶了幾分匆忙。
聶鐸看向秦懷谷,低聲道:“凌兄與言小侯爺……”
“豫津是在下小師弟,目前在師傅座下修行。”秦懷穀神色淡然。
“臨行前,豫津託我若經南境,代他向郡主問安,恰逢戰事,便來瞧瞧。”
聶鐸恍然,難怪此人對自己身份、對江左盟內情瞭如指掌,原來與言小侯爺有這般淵源。
有言侯府這層關係,今日之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約莫一盞茶功夫,轅門內傳來整齊腳步聲。
兩隊親兵魚貫而出,分列兩側,軍容肅整。
緊接著,一道颯爽身影自營中大步而來。
來人未著甲冑,一襲暗紅勁裝,外罩玄色披風,長髮高束,眉目間英氣迫人。
她走得極快,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目光落在秦懷谷手中玉佩時,眼底掠過一絲暖意,隨即恢復沉靜。
正是南境統帥,霓凰郡主。
她在二人身前五步停住,目光掃過秦懷谷毅的面容:
“閣下便是凌先生?這玉佩確是言侯府信物。”
秦懷谷抱拳:“郡主明鑑。
在下凌戰天,受豫津師弟所託前來。
臨行前,豫津再三叮囑,定要向霓凰姐姐問安。”
“霓凰姐姐”四字一出,霓凰唇角微不可察地牽了牽,那抹笑意很快隱去,語氣卻緩和了些:
“豫津那小子……總算還記得我這個姐姐。凌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她又看向聶鐸:“這位是?”
聶鐸拱手:“在下姓雲,草字文清,遊歷四方,略通輿圖水道。
近日見南境戰事膠著,心中焦慮,恰逢凌兄,便一同前來,或可略盡綿力。”
霓凰打量他片刻,點了點頭:“雲先生有心了,二位請隨我來。”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正中央懸掛巨幅南境輿圖,紅藍標記縱橫交錯。
長案上軍報文卷堆積,兩側兵器架寒光隱現。
五六名將領分坐帳中,見霓凰引二人入內,目光齊刷刷投來,帶著審視與疑慮。
霓凰走向主位,轉身道:“這位凌戰天先生,受金陵言小侯爺所託前來。
這位雲文清先生,通曉輿圖水道,特來相助。”她頓了頓,“二位有破敵之策,諸位都聽聽。”
帳內將領神色各異。
一名絡腮鬍將領忍不住開口:“郡主,軍情緊急,這兩位……”
“李將軍。”霓凰抬手止住,目光轉向秦懷谷,“凌先生,請。”
秦懷谷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圖上標記。
紅方代表穆王府防線,藍方代表南楚水師,此刻藍標已如毒蛇般楔入紅標多處,尤其沿青冥江一線,幾乎被撕開口子。
“郡主,諸位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眼下戰局,南楚水師佔盡上風。他們依託青冥江水道,戰船機動,時而正面強攻,時而側翼迂迴,時而夜襲騷擾。
王府鐵騎驍勇,陸戰無敵,然水戰非其所長,戰船數量、水卒操舟之術皆遜一籌,屢屢被牽制調動,疲於奔命。”
帳內一片寂靜。
這番話直刺要害,眾將雖面有不甘,卻無從反駁。
這半月來,南楚水師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鰍,穆王府空有重兵,卻總抓不住對方主力,反被燒了數處水寨糧草,士氣已受影響。
秦懷谷手指點向輿圖上幾處江灣:“尤以‘鬼見愁’、‘回龍灘’、‘虎跳峽’三處為甚。
水流湍急,暗礁密佈,南楚憑精湛操舟術,屢次以輕快走舸由此突入,襲擾防線側翼。
王府戰船體型較大,在這些水域轉向不便,追之不及,堵之不住。”
年輕將領忍不住道:“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莫非我等只能坐視?”
“當然不是。”秦懷谷看向他,目光平靜,“南楚水師雖強,卻有致命弱點。”
他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道弧線,“青冥江在南境這一段,多淺灘、暗礁、急彎。
南楚大型樓船吃水深,根本不敢深入,只能依靠走舸、艨艟等中小戰船。
這些船載兵不過十餘人,補給有限,無法久戰。”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南楚戰術核心在於‘迂迴牽制’,意在消耗我軍士氣,尋隙突破。
然戰場主動權,從來不在船快者手中,而在能讓對方不得不按自己節奏打的人手中。”
帳內眾將面面相覷。
霓凰身體微微前傾:“凌先生的意思是?”
“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秦懷谷從懷中取出江防圖,在輿圖旁鋪開。
“王府鐵騎不擅水戰,但南境將士熟悉本地水情,擅長山地作戰。何不將戰場,從江面引到岸上?”
他手指點向圖中標註:“在‘鬼見愁’、‘回龍灘’等關鍵水域,不與之水戰糾纏,轉而在沿岸佈設三重防線。
第一重,水下暗樁鐵索,專阻小船突進;第二重,岸坡設移動投石機、火箭陣列,覆蓋江面;
第三重,伏兵於兩岸山林,待敵船受阻靠岸,或士卒登陸時,驟然殺出。”
“南楚走舸每船不過十餘人,一旦登陸,便是以少擊多。我軍以逸待勞,地形熟悉,可全殲其一部。”
秦懷谷聲音沉穩,“如此三五次,南楚必不敢再輕易派小船突襲。
屆時其大型樓船不敢進淺灘,中小戰船又畏我岸防,水師優勢自破。”
帳內落針可聞。
眾將盯著那張江防圖,圖上標註之詳細、機關佈置之巧妙、各防線呼應之嚴密,絕非紙上談兵。
尤其那“連環拒馬”、“浮木暗樁”等設計,構思精妙,正是針對南楚走舸特點。
絡腮鬍李將軍忍不住起身,走到圖前細看,越看眼睛越亮:“這浮木下暗藏倒鉤,一旦撞上,船底必損!妙!著實精妙!”
另一名老成將領卻皺眉道:“佈置這些機關,需大量人力物力,更要熟悉水性的工匠。眼下戰事吃緊,只怕時間來不及……”
“來得及。”秦懷谷截口道,“所需材料,無非鐵索、浮木、巨石、火油,南境皆可籌措。
工匠不足,可徵調沿江漁民,他們最懂水性。至於時間——”
他看向霓凰,“若郡主能調撥三千軍士、五百工匠,三日之內,我可先在‘鬼見愁’布成第一道防線。
南楚昨夜剛在此受挫,三日內必會再來試探,屆時便可迎頭痛擊。”
霓凰盯著凌戰天,目光銳利如刀:“凌先生如何篤定南楚三日內必來?”
秦懷谷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昨夜‘鬼見愁’江灣,南楚一艘走舸被水下機關所阻,校尉被擒。此事,郡主應已收到軍報。”
帳內一陣騷動。
今晨確有軍報傳來,說巡哨在江邊巖縫擒獲一名南楚校尉,並發現江中有不明機關。眾將還在疑惑那機關從何而來……
霓凰緩緩站起,走到凌戰天面前,直視他的眼睛:“那機關,是先生所布?”
“是。”秦懷谷頷首,“昨夜路過江邊,順手為之。”
帳內一片吸氣聲。
孤身潛入,佈下機關,擒獲敵酋——這等手段,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再結合方才一番透徹戰局分析、精妙佈防圖,此人能耐,毋庸置疑。
霓凰目光在秦懷谷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
她轉身面向眾將,聲音斬釘截鐵:“凌先生所言,諸位都聽見了。
戰局困頓,正需破局之策。今得先生獻策,天助我也!”
她看向秦懷谷,抱拳鄭重一禮:“凌先生,從今日起,軍營議事你可全權參與。
所需人力物力,本郡主一概應允!三千軍士、五百工匠,即刻調撥。南境安危,拜託先生了!”
眾將見狀,紛紛起身抱拳:“拜託先生!”
秦懷谷還禮:“必不負郡主所託。”
聶鐸在旁看著,心中暗歎。
這位凌兄,先以言侯府信物叩開營門,再以精妙佈防圖折服眾將,更以昨夜戰績佐證己能,步步為營,環環相扣,不過半個時辰,便已在這南境軍中站穩腳跟。
這份手段氣度,難怪能成為郭大俠的師弟。
霓凰當即召來軍中司馬,下令調撥人手物資。
春日的陽光從帳門斜照而入,落在輿圖上,那些原本刺眼的藍標,此刻彷彿也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凌戰天立於圖前,側影挺拔。
帳外傳來士卒操練的呼喝聲,混著遠處江濤隱隱,在這南境邊關,新的變局,已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