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面對名震東海的“青璃劍”,竟隨手拾取一片礁石應對?這是何等的自信,或者說……何等的淡然?
沈墨軒眼中光芒一閃,不怒反笑:“好!道長果然非常人!”
他不再多言,右手握住劍柄,“鋥”的一聲清越龍吟,長劍出鞘!
劍身長約三尺二寸,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清澈的青碧之色,彷彿最上等的琉璃,又似一泓寒潭秋水。
陽光照在劍身上,竟折射出柔和而清冷的光暈,劍鋒之處,空氣隱隱扭曲,鋒銳之意隔空傳來,令人肌膚生寒。
正是名劍“青璃”!
劍一出鞘,沈墨軒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方才那份儒雅淡泊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凌霄絕頂、清冷孤高的劍意!
他整個人彷彿與手中青璃劍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即將斬開碧海青天的絕世鋒芒!
“蒼梧劍法第一式——碧海青天!”
沈墨軒清喝一聲,身形未見大幅移動,手中青璃劍已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直刺張松溪咽喉!
這一劍,看似簡單直接,速度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劍光過處,空氣被無聲切開,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劍意更是澄澈空明,如碧海無波,青天浩渺,將對手的所有氣息變化皆映照其中,無處遁形!
面對這驚豔東海的一劍,秦懷谷終於動了。
他並未以手中石片硬接,而是腳下踏著玄奧步法,身形如風中飄萍,隨著那凌厲無匹的劍勢微微一蕩。
同時,右手石片斜斜向上挑起,動作舒緩圓潤,劃出一個小小的弧線,迎向青璃劍的劍脊。
“叮!”
一聲清脆卻並不刺耳的撞擊聲。石片與青璃劍鋒一觸即分。
沈墨軒只覺劍身傳來一股奇異的柔韌勁力,並非硬碰硬的格擋,而是一種旋轉、牽引的力道,自己這迅若流光、意鎖八方的一劍。
竟被這股柔勁帶得微微一偏,劍尖擦著秦懷谷的肩頭掠過。
更讓他心中一凜的是,對方石片上傳遞來的勁力雖不剛猛,卻凝練異常,隱隱有股吸扯之感,似要將他劍勢帶往別處。
“果然古怪!”沈墨軒劍勢不停,手腕微抖,青璃劍光驀然炸開,化作七八道虛實難辨的青色劍影,如奇峰突起,從各個詭異角度刺向秦懷谷周身大穴!
正是“蒼梧劍法”中“奇”字訣的精髓——奇峰突起!
劍影重重,每一道都蘊含著真實的殺機,劍氣嗤嗤作響,將秦懷谷所有退路封死。
秦懷谷面色不變,手中石片隨著身形轉動,在身前劃出一個又一個或大或小、連綿不絕的圓圈。
石片軌跡舒緩,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厘之差,或點、或撥、或引、或帶,將那些凌厲襲來的劍影一一盪開、化去。
粗糙的石片在他手中,彷彿擁有了靈性,運轉之間,竟隱隱有股綿裡藏針、後發先至的韻味。
偶爾石片與青璃劍鋒交擊,發出“叮叮”輕響,石屑微濺,石片卻始終不碎。
兩人以快打快,以巧破巧。
沈墨軒的劍法將“清、奇、古、怪”四字訣發揮得淋漓盡致,劍光時而如澄空流雲,無跡可尋;
時而如古木盤根,蒼勁雄渾;時而如海怪掀濤,詭譎難防。
青璃劍化作一片青碧色的光幕,劍氣縱橫,將周圍礁石刮出道道白痕,海浪似乎都被這股凜冽劍意逼退。
秦懷谷則始終以慢打快,以靜制動。
手中石片運轉如輪,劃出的圓圈看似隨意,卻構成了一個密不透風、圓轉如意的防禦體系。
任你劍光如瀑,奇招迭出,我自一圓化之。
腳下步法更是精妙,在嶙峋礁石間挪移轉折,如履平地,總能在最關鍵處避開劍鋒最盛之處。
他氣息平穩悠長,面色溫潤依舊,彷彿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庭前閒適地演練劍舞。
轉瞬間,兩人已交手過百招。
沈墨軒劍勢如長江大河,奔流不息,一招緊似一招,一式險過一式,已將“蒼梧劍法”的精妙施展到極致。
劍意籠罩十丈方圓,連遠處觀戰眾人都感到肌膚刺痛,呼吸困難。
然而,秦懷谷依舊守得穩如磐石。
石片揮舞間,那股圓融綿韌的勁力越來越強,隱隱然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力場。
沈墨軒感覺自己彷彿在推動一個沉重無比、卻又滑不留手的巨大磨盤,每一劍刺出,都要耗費比平常更多的心神與內力,去對抗、去突破那股無處不在的粘滯與旋轉之力。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石片之上傳來的反震力道,雖然柔和,卻一次比一次凝實,一次比後勁綿長,彷彿大海深處的暗流,看似平靜,實則蘊藏著恐怖的力量。
“不能久拖!”沈墨軒心念電轉,知道對方這套“太極劍法”(他已然將秦懷谷的石片功夫視為劍法)最擅持久消耗,久戰對自己不利。
他眼中精光暴射,劍勢陡然再變!
“蒼梧劍法終極式——萬古長青!”
沈墨軒長嘯一聲,聲如鶴唳,穿雲裂石!
周身內力瘋狂湧向手中青璃劍,劍身青碧光芒大盛,幾乎令人無法直視!
他身形彷彿驟然拔高,人與劍合,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青色長虹。
帶著一股歷經萬古滄桑、依然傲立天地的不朽劍意,以最簡單、最直接、也最磅礴的方式,向著秦懷谷當頭斬落!
這一劍,已無“清奇古怪”之變化,唯有最純粹、最凝練的劍意與力量!
是沈墨軒畢生劍道修為的巔峰一擊!
劍光所過,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下方海浪竟被無形的劍氣壓迫得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短暫的溝壑!
面對這石破天驚、足以開山斷海的一劍,秦懷谷眼中終於露出鄭重之色。
他不再以圓化力,而是將手中石片緩緩舉過頭頂,動作凝重如山。
體內武當九陽功心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溫潤醇和卻磅礴浩瀚的內力奔湧而出,灌注於石片之中。
粗糙的石片,此刻竟隱隱泛起一層瑩潤如玉的光澤。
他雙腳穩穩紮根礁石,腰身微轉,以身為軸,舉著石片,迎著那斬落的青色長虹,劃出一個完美無缺、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大圓!
不是硬擋,而是包容、引導、轉化!
青色劍虹與石片劃出的無形圓弧轟然碰撞!
“轟——!!!”
比七星礁上那一次更為沉悶、更為震撼的巨響爆發開來!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呈球形向外瘋狂擴散!
周圍數塊較小的礁石直接被震裂,碎石亂飛!
海面掀起數丈高的浪頭,撲向岸邊!
璀璨的青色劍光與瑩潤的石片弧光僵持了足足三息!
沈墨軒感覺自己這凝聚畢生功力的一劍,彷彿斬入了一個無邊無際、不斷旋轉消磨的混沌漩渦。
無堅不摧的劍意被柔韌的圓勁層層化解,磅礴的劍氣被那溫潤卻深不可測的內力不斷中和、吸納。
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驚醒,沿著劍身倒卷而回!
“咔嚓……”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秦懷谷手中的石片終究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力量對撞,碎成齏粉。
但就在石片碎裂的剎那,沈墨軒那“萬古長青”的劍勢,也終於被徹底化解、引導向一旁,殘餘劍氣斜斜劈入海中,炸起一道沖天水柱!
沈墨軒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持劍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染紅劍柄,身形踉蹌後退,每一步都在礁石上留下深深腳印,連退七步,才以劍拄地,勉強站穩。
體內氣血翻騰如沸,經脈刺痛,內力幾乎消耗殆盡,那柄名震東海的青璃劍,此刻在他手中竟顯得沉重無比。
秦懷谷同樣向後滑出丈餘,腳下礁石犁出兩道深溝。
他丟掉手中殘存的石屑,道袍胸口處被凌厲劍氣割開一道尺許長的口子,隱約可見內裡中衣,卻未傷及皮肉。
面色微微泛紅,氣息略顯急促,但眼神依舊清澈溫潤,顯然仍有餘力。
高下已分。
海灘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重新撲岸的嘩嘩聲。
沈墨軒喘息片刻,緩緩直起身,看著手中光芒略顯黯淡的青璃劍,又望向對面氣息已迅速平復的秦懷谷,臉上露出一抹複雜難明的苦笑。
有失落,有震撼,有釋然,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張道長……”他聲音有些沙啞,“好一個‘太極’!好一個‘以石為劍’!沈某……輸了。”
他掙扎著,以劍為杖,對著秦懷谷躬身一禮,“東海第一劍之名,自此當歸道長。蒼梧派……心服口服。”
秦懷谷上前兩步,單掌回禮,語氣依舊溫和:“沈掌門言重。蒼梧劍法清奇古樸,變化萬千,確為世間頂尖劍術。
貧道不過取巧,仗著內力稍厚,功法特異罷了。
劍法之道,剛柔並濟,陰陽互生,方為上乘。
沈掌門之劍,剛勁有餘,柔韌稍欠,若能參悟剛極生柔、奇正相生之理,前途不可限量。”
沈墨軒聞言,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秦懷谷這番話,看似簡單,卻直指他劍法中多年未能突破的瓶頸所在!
他畢生追求劍之極致,求精求奇求剛,卻從未想過“剛極生柔”、“奇正相生”之理。
此刻被一語點破,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以往許多滯澀難通之處,竟隱隱有了鬆動跡象!
這份眼力,這份境界……
沈墨軒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比方才更加恭敬,心悅誠服:
“聽君一席話,勝練十年劍。道長點撥之恩,沈某銘記五內。
蒼梧派上下,自此願以道長為尊,但有差遣,無有不從。”
秦懷谷微微搖頭:“沈掌門不必如此。武林之中,相互印證,共同精進,本是應有之義。”
東海第一劍,蒼梧派掌門沈墨軒,於七星礁前,公開認輸,執弟子禮!
訊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整個東海。
這一次,引發的震動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如果說之前秦懷谷擊敗的是東海的“力”(裂石門)與“勢”(七派聯盟),那麼這一次,他折服的是東海的“技”與“魂”——劍道之巔!
“溫潤道長”張松溪之名,不再僅僅是神秘與強大,更籠罩上了一層令人仰望的宗師光輝。
東海武林的天,似乎真的要變了。
悅來客棧那扇窗後,秦懷谷靜坐如昔,目光卻投向了星羅島最高處,那片墨淄侯府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而他的東海之行,也即將步入一個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