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秦王府內室精緻的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世民的眼睫微微顫動,歷經一夜的昏睡,他終於從死亡的邊緣掙扎回來。
喉嚨乾澀得發痛,每一次吞嚥都如同刀割,他艱難地發出細微的聲響。
守候在旁的長孫王妃立即驚醒,她急忙俯身檢視,見丈夫終於睜開雙眼,頓時喜極而泣。
二哥,你終於醒了...她哽咽著,連忙示意侍女去請秦懷谷。
這些日子,她幾乎未曾閤眼,此刻見到丈夫轉危為安,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
秦懷谷緩步走入內室,見李世民已恢復意識,便上前搭脈。
他的指尖觸及李世民腕間,一股精純的內力如絲探入,仔細探查著經脈中殘毒的流向。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殿下體內餘毒未清,但性命已然無礙。今日行針,旨在疏導經絡,激發殿下自身生機。
他從針囊中取出金針,針尖在內力催動下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不同於昨日的霸道排毒,今日的針法更顯綿密細緻。
他下針極緩,每一針都精準刺入穴道,金針入體,帶著溫潤的內力,如春雨潤物般梳理著受損的經脈。
李世民只覺一股暖流在體內流轉,原本滯澀的氣血漸漸通暢,連帶著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此番若非冠軍侯,世民怕是難逃此劫。李世民聲音虛弱,目光中滿是感激。
他清楚地記得毒發時的痛苦,那如同萬蟻噬心般的痛楚,至今想來仍心有餘悸。
殿下言重了。秦懷穀神色平靜,手法依舊穩健,此乃臣分內之事。
只是殿下還需靜養月餘,期間切忌勞心勞力。他又取過一旁的參湯,親自試了試溫度,這才遞給長孫王妃。
待到李世民再度安睡,已是黃昏時分。
秦懷谷仔細交代了御醫後續調理的注意事項,又開了一劑解毒固本的方子。
他特意在藥方中加了幾味安神的藥材,確保李世民能夠好好休息。
臨行前,他還特意檢查了藥房送來的藥材,確認無誤後才離開。
夜色漸深,秦懷谷換上一襲深青常服,悄然離開秦王府。
他身形如鬼魅,在長安城的屋脊間穿梭,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東宮的守衛比往常森嚴了許多,顯然是因為秦王中毒一事,讓太子也加強了戒備。巡邏的侍衛舉著火把,警惕地巡視著每一個角落。
秦懷谷隱在暗處,仔細觀察著巡邏衛隊的路線。
待一隊侍衛走過,他身形一閃,如一片落葉般飄過高牆,悄無聲息地落在東宮內院。
他的腳步輕盈,落地時連一片落葉都未曾驚動。
書房內,李建成獨坐案前。
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牆上,搖曳不定。
案上攤開的《貞觀政要》久久未翻一頁,他的心思早已飄遠。
今日秦王府傳來訊息,世民已醒,這本該讓他鬆一口氣,可心頭那塊巨石反而壓得更沉。
這些日子,朝中暗流湧動,不少大臣都在暗中觀察著他的反應。
咯噔。
窗欞傳來一聲輕響。
李建成猛地抬頭,右手已按上腰間佩劍。
卻見秦懷谷不知何時已立在書房中央,青衣素袍,纖塵不染,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冠軍侯這是何意?李建成聲音發緊,指尖捏得發白,深夜擅闖東宮,你可知這是死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門外,擔心這番對話被旁人聽去。
為解殿下心頭之惑。秦懷谷從容不迫地從袖中取出一枚琉璃碎片置於案上。
此物得自鄭氏密室,其上所沾毒粉與秦王所中之毒同源。
燭光下,琉璃碎片泛著詭異的光芒,上面的暗藍色粉末若隱若現。
李建成死死盯著碎片,臉色漸漸發白: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構陷本王?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許,帶著幾分慌亂。
毒是鄭氏所配,下毒之人卻是齊王。秦懷谷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殿下可知道,鄭氏在隴右兼併良田三萬頃,去歲關中大旱,他們囤糧居奇,致使糧價暴漲五倍?
他展開一卷賬目,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鄭氏這些年的田產交易:
這些糧食,本該充作軍糧。如今邊疆將士缺糧,而世家糧倉卻堆滿粟米。
殿下以為,這些世家眼中,可還有大唐?賬目上的數字觸目驚心,每一筆交易都在訴說著世家的貪婪。
李建成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世家勢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何嘗不知這些事,只是多年來早已習慣了與世家周旋。
牽一髮而動全身?秦懷谷聲音轉冷,那殿下可知道,高句麗城下至今埋著三十萬將士屍骨?
當年若非世家在後方掣肘,斷不至於全軍覆沒。
如今他們的子孫還在邊疆戍守,殿下可知道這些將士最想要甚麼?
他取出一封邊關來信擲在案上,信紙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
他們只想有朝一日能迎回父輩的屍骨!可若是連軍糧都要受制於世家,談何整軍經武?
談何告慰英靈?信中的字字句句,都透著邊關將士的血淚。
李建成展開書信,指尖微微發顫。
信上字跡潦草,訴說著邊關將士對迎回遺骨的渴望。
他彷彿能看到那些年輕的面孔,在邊關的寒風中眺望著故鄉。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太子當得何其可笑。
西突厥雖平,吐蕃卻日漸強盛。吐谷渾時叛時降,高昌阻斷商路。
秦懷谷指尖劃過地圖,在上面點出幾個關鍵位置,這些,都需要強軍去解決。
而如今府兵制敗壞,根源就在世家兼併土地。殿下若繼續倚重他們,將來拿甚麼安定邊疆?
他的手指每點一處,李建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李建成頹然坐倒,額角滲出冷汗。他想起昨日兵部奏報,隴右府兵逃亡日眾,皆因田產被世家巧取豪奪。
更想起月前戶部呈報,修繕邊防的款項,竟被世家以各種名目截留三成。這些事他都知道,卻一直選擇視而不見。
若與秦王府兵戎相見......秦懷谷凝視著李建成,目光如炬,殿下以為,靠這些世傢俬兵,能擋得住百戰之師?
長安十二衛中,又有多少將領暗中心向秦王?這句話如同利劍,直刺李建成心中最深的恐懼。
書房陷入死寂。
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李建成蒼白的臉。
他想起程咬金那柄令人膽寒的宣花斧,想起尉遲恭那對神出鬼沒的鐵鞭,更想起秦瓊那雙能挽強弓的鐵臂。
這些將領都是跟著世民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豈是東宮這些養尊處優的侍衛可比?
良久,他嘶聲道:若真動刀兵...勝算不足三成。
這句話彷彿抽空了他全身力氣。
他一直以來賴以依仗的世家支援,在絕對的實力與可能的刀兵相見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怔怔望著搖曳的燭火,忽然想起十年前隨父皇巡幸太原時,那些跪在路旁、骨瘦如柴的百姓。
那時他立誓要做一個聖明君主,要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可如今......
世家...他喃喃自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們眼裡只有家族,何曾有過大唐...何曾有過百姓...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世家的真面目。
秦懷谷靜靜立在陰影中,看著這位太子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
窗外傳來四更鼓聲,夜色正濃,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寂靜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