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濃稠，月影西斜，將長安城百萬屋宇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暗藍之中。
秦懷谷自東宮高牆翩然掠出，玄色身影在空中折轉，毫不停滯，直奔永興坊另一側的齊王府而去。
夜風拂過他冷靜的面龐，帶來一絲深秋的寒意，卻吹不散心頭的凜冽。
東宮侍衛的閒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指向了那位素來與秦王不睦、與太子關係較好的齊王——李元吉。
相較於東宮的森嚴壁壘，齊王府的守衛明顯鬆懈許多。
府牆依舊高大，但巡邏衛隊的間隔更長，腳步也帶著幾分散漫，崗哨上的衛士甚至偶有低語談笑。
李元吉性喜奢靡遊獵，對府邸防衛並不似李建成那般上心。
秦懷谷如法炮製，尋了處燈光不及的陰暗角落，身形如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越過高牆，落入府內。
齊王府內佈局豪奢，亭臺樓閣極盡雕琢之能事，卻也方便了潛行者的藏匿。
他目標明確，直指齊王李元吉的書房。通常而言，機密之物，多藏於此。
書房位於主殿一側，此時已是漆黑一片，寂靜無人。
秦懷谷貼近窗欞，側耳細聽片刻，確認內外皆無動靜。
指尖微吐內力，震開內側窗閂，身形如游魚般滑入。
室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氣與薰香混合的味道。
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可見書房陳設華麗，多寶格上擺滿了奇珍異玩，書案上散亂著一些畫卷與書籍，顯出其主人並非勤於政務之人。
秦懷谷目光如電，快速掃過整個書房。
書案、書架、多寶格……並無特異之處。
他緩步移動，足下無聲，仔細感知著地面的每一寸。
行至一面懸掛著巨幅《狩獵圖》的牆壁前時，腳步微微一頓。
這面牆傳來的迴響，似乎比其他處略顯空泛。
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的牆壁上細細摩挲，內力蘊含其上，感知著極細微的紋理變化。
終於，在圖卷背後，靠近牆角的一處極不起眼的浮雕獸首上，察覺到了一絲幾乎無法感知的機括縫隙。
若非他內力精深，感知敏銳，絕難發現此等隱秘機關。
屏息凝神，秦懷谷指尖力道吞吐，以一種特殊頻率輕輕按壓那獸首雙目。
“咔噠。”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牆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露出一間幽暗的密室。
密室不大，僅有一桌一椅，一個鐵皮櫃子。
空氣中漂浮著塵埃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於外間薰香的奇異氣味。
秦懷谷閃身而入，反手輕輕合上密室暗門。
他未急於點燃火折，而是憑藉過人目力，適應著黑暗，首先檢查那鐵皮櫃。櫃門緊鎖，鎖孔精巧。
他並指如劍，一縷凝練至極的內力透入鎖芯，細微的機簧彈動聲後，鎖舌悄然退回。
開啟櫃門，裡面並非金銀珠玉，而是幾封以火漆封存的信函，以及一些零散的藥瓶、粉末。
秦懷谷拿起最上面一封，指尖微動，震碎火漆。
展開信紙，藉著從門縫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目光掃過其上字跡。
信文用語隱晦，但核心意思卻清晰得令人心寒：
“……借世家之毒，除李世民，嫁禍太子，一石二鳥，則大事可期……彼時，東宮之位空懸，殿下英果類父，非您莫屬……鄭氏那邊，已打點妥當，彼等亦樂見其成……”
落款處，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記，難以辨認具體身份，但信中提及的“鄭氏”，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惡毒意圖，已足夠說明問題。
下毒者，確係齊王李元吉！其目的，正是要借刀殺人，除去秦王，嫁禍太子，自己漁翁得利！
秦懷谷眼中寒芒大盛。
將密信原樣摺好，放回原處，恢復火漆外觀，鎖好櫃門。
一切痕跡，抹除得乾乾淨淨。
“世家之毒……鄭氏……”他心中默唸，線索已然明晰。
這混合劇毒的來源，指向了與李元吉交往密切的世家大族——滎陽鄭氏。
事不宜遲。
秦懷谷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然離開齊王府書房，身形融入更深的夜色，向著鄭氏在長安的府邸潛行而去。
滎陽鄭氏，五姓七望之一，樹大根深，其在長安的府邸雖不似王府規制宏大，卻自有一股百年世家沉澱下的森嚴氣象。
高牆深院，守衛看似不多，卻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精幹。
秦懷谷更加小心。
他繞府半周，尋了一處靠近後花園的僻靜牆角，這裡樹木繁茂，陰影濃重。
提氣輕身，如同一片落葉般飄上牆頭，伏身觀察。
府內路徑複雜，樓閣眾多。
他需要找到可能存在的藥室或秘密研究所。
憑藉對藥材氣味的敏銳感知，以及一種對異常能量波動的直覺，秦懷谷在重重院落中穿梭。
避開幾隊巡夜的家丁，最終將目標鎖定在後院一座獨立的、看似存放雜物的偏僻小樓。
小樓外觀普通，甚至有些破敗，但秦懷谷卻感知到，樓內隱隱傳來幾道不弱的氣息，以及一股極其複雜、混合了多種奇異藥材與……毒物特有的陰寒氣息。
樓外有兩名勁裝護衛值守，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外家好手。
秦懷谷繞到小樓背面，那裡有一扇氣窗，位置極高。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陡然拔起，如同壁虎遊牆，悄無聲息地貼近氣窗。
指尖透過窗欞縫隙，微一運力，震開內部插銷，身形一縮，便已潛入樓內。
樓內與外觀截然不同，並非堆放雜物，而是一間設施齊全、燈火通明的秘密藥室！
藥櫃林立，上面貼滿了各種標籤，許多藥材秦懷谷都聞所未聞。
中間擺放著幾個丹爐、藥碾、以及各種琉璃器皿。
三名身著葛袍、神色專注的藥師，正在一張長案前忙碌，記錄著甚麼。
秦懷谷隱匿在房梁的陰影之中，氣息與心跳幾乎停止，與黑暗融為一體，靜靜聆聽著下方的交談。
“……此毒之烈，實屬罕見，幾種原本毒性並非頂尖的‘幽曇花’、‘腐骨草’、‘赤蠍粉’混合，竟能產生如此詭異變化，相生相剋，糾纏不休，連我等都無化解之法。”
一名年長藥師捋著鬍鬚，語氣帶著驚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另一名中年藥師介面道：“確是意外發現。當日不過是嘗試新方，無意間將殘留藥渣混合，竟蝕穿了玉盞……此事，是否應稟明家主？此物太過兇險，恐非祥瑞。”
第三名較為年輕的藥師卻壓低聲音道：“稟明？如何稟明？齊王府的人前幾日來，不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重金‘借’走了配方和些許成品，說是……說是要對付些不開眼的傢伙。我們若多嘴，只怕……”
年長藥師沉默片刻，嘆了口氣：“罷了，齊王勢大，鄭氏亦需倚仗……只是，但願莫要惹出太大風波才好。
此毒無解，中者……唉。”
“誰能想到呢？”中年藥師搖頭，“無心之舉，竟造出這等絕毒。
齊王借去，怕是……不過這些非我等所能過問了，只盼莫要牽連到鄭氏。”
年輕藥師嘀咕道：“齊王也真是膽大，這等東西也敢用……不過話說回來。
若非我們‘無意’中發現，他又去哪裡尋這等連御醫都束手無策的奇毒？”
對話至此，真相已然大白！
混合劇毒，源自鄭氏藥師的無意發現，因其毒性猛烈詭異且無解，被齊王李元吉以重金“借”走，用於毒害秦王，嫁禍太子！
世家大族，為了利益，竟可如此漠視皇權與人命，將這偶然得到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無解奇毒，輕易借出！
其心中，對李唐皇室，可有半分敬畏？
秦懷谷伏在樑上，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毒源，下毒者，嫁禍之計，已然清晰。
他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這間充斥著罪惡與冷漠的藥室，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來臨，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這晨曦微露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