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學苑的課程,並未拘泥於經史子集。
這日,明堂內便迎來了一堂別開生面的算學課。
案几上沒有展開書卷,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長短不一的竹製算籌,幾袋充當“軍糧”的黍米,還有幾個小巧的、標記著不同重量的石鎖。
秦懷谷立於堂前,目光掃過座下弟子。
“今日,我們不讀聖賢書,來玩幾個遊戲。”他拈起一根算籌,“此為何物?”
“算籌!”幾個漢家子弟認得此物。
胡人孩子們則好奇地盯著那些光滑的小竹棍。
“不錯。此物雖小,卻能解大軍糧秣之困,定萬民生計之數。”
秦懷谷語氣平和,卻將算籌的作用拔高到一個令人驚訝的程度。
“假設,我軍八千將士,每人每日需耗米一升二合。
現有存糧三萬石。問:此糧可支撐大軍幾日?”
數字一出,堂下頓時安靜。
八千?三萬?一升二合?
許多孩子,尤其是胡人子弟,臉上露出茫然之色,對這些龐大的數字缺乏概念。
“覺得難?”秦懷谷並不意外,“那我們換個玩法。”
他讓助教將那些黍米分發給各桌,每桌的“存糧”和“兵卒”數量都不同,但問題類似。
“你們便是軍中司馬,需在最短時間內,算出各自麾下‘兵馬’能支撐幾日。
可用算籌,也可用他辦法,開始。”
命令一下,堂內立刻活躍起來。
有的孩子抓起算籌,笨拙地排列,試圖復原先生教授的除法;
有的乾脆一顆顆數起黍米,效率低下;有的則抓耳撓腮,不知從何下手。
李承道眉頭緊鎖,用算籌在案上認真擺弄,嘴裡唸唸有詞,推演著計算過程。
秦懷翊則有些不耐煩,看著那堆黍米,眼珠一轉,開始用手大致扒拉分堆,試圖估算。
李承乾起初也有些無措,他看著自己面前代表“五千兵、一萬八千石糧”的米袋和算籌,沒有立刻動手。
他回想師傅剛才說的“每人每日一升二合”,又看了看算籌,嘗試著先計算五千人一日總耗糧。
他用算籌擺出五,又擺出代表“乘”的交叉,再擺出十二(合一斗二升)……步驟清晰,雖然緩慢,卻異常專注。
算出一日總耗糧後,再用總存糧去除……
“先生,我算出來了!”李承乾第一個舉手,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興奮,“可支撐……三十日!”
秦懷谷走過去,檢查了他的算籌排列和結果,微微頷首:“步驟無誤,結果正確。”
他轉而看向其他還在苦苦掙扎的孩子,“承乾之法,便是先算總耗,再除存糧。條理清晰,方能不亂。”
他隨即又丟擲幾個變式問題:“若途中繳獲敵軍糧草五千石呢?”
“若有三千民夫隨軍,每日耗糧減半,又當如何?”
這些問題更貼近實際,也更具挑戰。
李承乾沉浸其中,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籌,小臉因專注而微微發紅。
他似乎在這種解決實際難題的過程中,找到了一種獨特的樂趣和成就感。
反觀秦懷翊,早已被複雜的數字繞得頭暈眼花,開始偷偷用黍米擺起小塔。
算術遊戲暫告段落,秦懷谷並未就此結束課程。
他命人抬來一根長而結實的木棍,一塊大石頭,一個帶著溝槽的木架和幾個大小不一的木輪。
“數可解虛困,力可破實阻。”秦懷谷走到那大石頭前,“誰能將此石搬至那邊標記之處?”
幾個年紀稍大、身體健壯的孩子踴躍上前。
石頭頗為沉重,他們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勉強抬起,踉蹌幾步便不得不放下,面紅耳赤。
秦懷谷不語,只是將那條長木棍拿來,尋了塊小石頭做支點,木棍一端插入大石底下,他手壓另一端,微微一用力。
在孩子們驚詫的目光注視下,那方才數個孩子都難以移動的大石,竟隨著木棍的壓下,輕鬆地翹起、移動!
“這……”秦懷翊瞪大了眼睛,“師傅是神仙嗎?力氣這麼大!”
秦懷谷微微一笑:“非是神力,借力而已。
此物,可稱‘撬棒’,運用的是‘槓桿’之理。找準支點,力臂足夠,便可四兩撥千斤。”
他演示了幾次,變換支點位置,讓孩子們感受用力大小的變化。
接著,他又將那木輪裝上木架,繩索繞過輪槽,一端繫上重物,輕輕拉動另一端,重物便緩緩升起。
“此乃‘滑輪’,亦是借力,若用多個組合,更為省力。”
這些簡單而神奇的機械,在孩子們面前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除了拳腳力氣、刀劍之利,世間還有這等巧妙的法門可以克服重負。
連之前對算術頭疼的秦懷翊,也湊到近前,好奇地摸著那光滑的木輪。
課程結束,孩子們三三兩兩地討論著離開。
李承乾卻仍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划著,回味著方才槓桿和滑輪的演示,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恰在此時,秦懷翊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個簡陋的、用木棍和細繩綁成的框架結構,下面還吊著一個小石子。
“三哥!你看!我按師傅說的做的!真的能把石頭提起來!”
他興奮地嚷嚷著,將那自制的“吊臂模型”在李承乾面前演示,雖然粗糙,卻依稀能看到槓桿的影子。
李承乾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他接過那個小模型,仔細端詳著繩索的纏繞方式、木棍的支點位置,用手指輕輕撥動,看著那小石子上下移動。
“這裡……繩子如果再繞一下,是不是更省力?”他抬頭問秦懷翊,眼神亮得驚人。
“啊?我試試!”秦懷翊也來了興致,兩個腦袋湊在一起,開始擺弄那小小的模型,不時發出“這樣試試”、“那邊動不了”的討論聲。
秦懷谷本已準備離開,看到這一幕,腳步微微一頓。
他望著李承乾那不同於鑽研算術時的、一種更加純粹著迷的神情,看著他對著一個簡陋模型反覆探究、追問細節的模樣,心中瞭然。
這孩子,對數字的敏感源於其條理與邏輯,而對這機巧之物的濃厚興趣,則似乎源自一種更深的好奇與探究本能。
他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思。
或許,除了經史子集、權謀韜略,這片廣袤天地間,還有另一條道路,正等待著某個獨具慧心的人去探索。
而那顆名為“格物”的種子,已在一個大唐皇孫的心中,悄然落下了第一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