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北疆的朔風再次呼嘯著掠過朔方城頭,距離三個少年初至此地,已近一年光景。
紫宸府內,昔日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容,如今已添了些許邊塞磨礪出的堅毅。
清晨,校場上的寒霜尚未褪盡。
李承道手持那柄特製的木劍,立於場中,閉目凝神。
他身姿挺拔,氣息悠長,與一年前那個僅知用力揮砍的少年已判若兩人。
忽地,他雙眸睜開,精光一閃,木劍隨之而動。
劍勢起處,不復當初的剛猛急躁,反而帶著一種圓融的韻律。
點、刺、撩、抹,動作舒展連貫,腳下步法配合精妙,宛若游龍。
木劍破空,發出的不再是“呼呼”的沉重風聲,而是帶著一絲清越的“嘶嘶”聲。
動靜轉換間,竟隱隱透出一股沉穩如山、又靈動如水的意境。
尤其是一式“雲繞青山”,木劍在他身前劃出連綿的圓弧,將周身護得嚴密。
守勢中又暗藏反擊的後勁,已深得武當劍法“以靜制動,以柔克剛”的三味。
在一旁監督的侍衛統領周闖,眼中不由露出讚許之色,對身旁的副手低語:
“大郎君這劍法,架子是真穩了,難得的是這份靜氣,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而此刻的書房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炭筆在粗糙的草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李承乾伏在案前,眉頭微蹙,全神貫注。
他面前攤開著幾張軍需官送來的賬目抄錄,是關於城中一批新到軍糧的入庫與消耗測算。
內容包括粟米、豆料、乾草等多個品類,入庫數目、各營每日領取量、庫存餘量,數字繁雜。
這原本是軍需曹小吏的活計,秦懷谷卻將其作為一道課題,擺在了李承乾面前。
“承乾,你且算算,照目前消耗,這批糧草在不進行補充的情況下,可供全軍支撐幾日?
各營分配比例是否均衡?有無明顯耗損異常?”
李承乾沒有立刻動用算籌,而是先快速瀏覽了一遍所有資料,手指順著條目一行行劃過,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脈絡。
然後,他才拿起算籌,手指翻飛,如同穿花蝴蝶。
長短短的各色算籌在他手下迅速排列、組合、變化,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不僅僅是在做簡單的加減。
當看到騎兵營的豆料消耗遠高於步卒營時,他會稍作停頓,聯想到騎兵戰馬的需求;
當發現某個營區的乾草領取量連續數日異常偏高,他會在旁邊做了個小小的記號,懷疑是否存在虛報或儲存不當造成的浪費。
時間一點點過去,書房內只有炭筆書寫和算籌碰撞的聲音。
李承乾完全沉浸其中,外界的一切彷彿都已遠離。
當他終於放下最後一根算籌,將最終結果與簡要分析寫在紙上時,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秦懷谷拿起他呈上的紙張,目光掃過。
結果清晰,條理分明,甚至連那幾個耗損異常的疑點都標註了出來。
他不動聲色,命人取來軍需曹剛剛核驗完畢的正式文書,兩相對照。
“糧草支撐天數,核算無誤。”秦懷谷緩緩開口。
“各營分配比例,與定例相符。至於你所標記的丙字營幹草耗損異常……”
他抬眼,看著有些緊張的李承乾,“軍需曹核驗後確認,該營部分草料堆放處漏雨,確有多報損耗之情。
承乾,你此次計算,分毫無差。”
李承乾聞言,一直緊繃的小臉瞬間舒展開來,喜悅如同陽光衝破雲層,照亮了整個臉龐。
他努力剋制著,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挺直的背脊,都透露出他內心的激動。
這份肯定,遠比任何物質的獎賞更讓他滿足。
秦懷谷將兩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計較。
當日下午,他單獨將李承道喚至書房一側懸掛的北疆輿圖前。
輿圖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承道,你劍法已有根基,須知劍理通兵理。”秦懷谷手指點向圖上狼山一帶。
“蘇定方將軍此前火攻破敵,你可知其關鍵何在?”
李承道沉吟片刻,答道:“在於借用地利,枯草蕩與大風。”
“不錯,但更深一層,在於‘勢’。”
秦懷谷目光深邃,“他用誘敵之兵,示弱以驕敵,是‘造勢’;
將敵軍引入絕地,是‘聚勢’;最後火起,便是‘發勢’。
這與你劍法中的‘蓄勢’與‘發勁’,道理相通。
劍招是形,‘勢’是神。
接下來,你要琢磨的,不再是一招一式的精準,而是如何在動靜之間,蓄養屬於自己的‘劍勢’。
同時,多看戰例,思考為將者,如何在這山河之間,‘造勢’、‘用勢’。”
他隨即抽出幾卷書冊,多是記載古代著名戰役的兵書戰策,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蘇定方等當世名將的心得體會。
“這些,拿去細讀。每次讀後,來與我講你的見解。”
另一邊,秦懷谷給李承乾佈置了新的任務。
不再是簡單的庫存計算,而是一個模擬的複雜排程案例。
“假設,我軍需在半月內,向三百里外的另一處軍鎮轉運五千石糧草、一千套冬衣、五百副備用弓弦。
現有馱馬兩百匹,大車五十輛,民夫五百人。
沿途需經過兩段易受襲擊的峽谷,且天象預示三日後可能有雪。
你來擬定一份詳細的排程方案,需明確人員車輛分配、行進序列、每日行程、沿途警戒安排、以及應對天氣與敵情的預備方案。
記住,不僅要算得準,還要算得巧,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下,確保物資安全、準時送達,損耗最小。”
這個案例涉及的因素之多,考量之複雜,遠非之前的算術遊戲可比。
李承乾接過卷軸,小臉上頓時浮現出凝重之色,但更多的是一種接受挑戰的興奮。
他知道,這是師傅對他能力的進一步信任和錘鍊。
夜幕降臨,紫宸府內燈火點點。
校場一角,李承道仍在月光下反覆揣摩著一個簡單的直刺動作,思考著如何在這一刺中,蘊含更厚重的“勢”。
書房裡,李承乾的案頭鋪滿了寫著各種數字和方案的草紙,他時而撥弄算籌。
時而提筆書寫,時而蹙眉沉思,完全沉浸在那物資排程的龐大算題之中。
秦懷谷站在庭院中,聽著校場隱約傳來的破空聲,看著書房視窗透出的執著燈光,負手而立,目光悠遠。
雛鳳清聲,已初入雲霄。
劍與算,武與文,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正在這兩位身份特殊的少年腳下,徐徐展開。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適當的時機,給予最恰當的引導,讓他們各自的光芒,得以愈發璀璨。
北疆的風雪,磨礪了他們的筋骨;而這因材施教的淬鍊,正在塑造著他們未來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