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三刻,長安城還籠罩在破曉前的深藍幕布下,皇城朱雀門前的廣場已是冠蓋雲集。
文武百官身著各色品級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在微寒的晨風中靜默肅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凝重與期待,所有人都知曉,今日的常朝,將宣佈對兩位擎天保駕的功臣秦王與平陽公主的封賞,這必將深刻影響未來大唐的權力格局。
“咚——咚——咚——”
景陽鍾渾厚的聲浪穿透晨曦,宮門次第洞開。
百官整飭衣冠,依序緩步踏入,經由漫長的龍尾道,步入宏偉的麟德殿。
殿內,燭火通明,薰香嫋嫋。
皇帝李淵高踞御座,冕旒垂面,看不清具體神情,唯有一股沉凝的威勢瀰漫開來。
太子李建成立於御階左下首,面色平靜,眼神卻不時掃過右側空著的兩個位置,那是留給世民與秀寧的。
秦王李世民與平陽公主李秀寧則已按制立於武將班列之前,甲冑雖卸,仍難掩一身沙場礪煉出的鋒銳。
內侍省太監手持黃綾詔書,趨步至御階前,尖銳悠長的唱喏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制——曰——!”
“公主李氏,柔嘉有略,勇冠巾幗,興義兵以輔王室,克定關中,功著鼎彝。今定鼎河北、北滅東突厥,北疆初寧,需得賢明鎮撫,以安邊徼。”
開場白一出,不少老成持重的文臣已微微頷首,此乃應有之義。然而,接下來的內容卻讓許多人瞬間瞪大了眼睛。
“特冊命爾為紫宸上將,一字平陽郡王,持節總管北疆道諸軍事,統轄絳州舊地及突厥故地所設諸州,總領兵馬,兼理蕃漢民政。
其府置司馬、錄事參軍等官,得承製補授屬吏,便宜處置邊務。爾其竭心宣力,綏靖疆場,毋負朕命。欽哉!”
“紫宸上將”! “一字平陽郡王”!
詔書念至“紫宸上將,一字平陽郡王”,階下忽起一陣細微騷動。
戶部尚書崔善為面色微沉,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朝笏,側目與身旁的禮部侍郎崔暹交換了個眼神。
自周秦以來,從未有公主封王、掌兵權總領一方者,更何況是統轄絳州舊地與突厥故地這等要害之地,還要“承製補授屬吏,便宜處置邊務”,這已然超出了古制中公主的權責邊界。
緊接著,第二封詔書響起。
“制曰:自古英賢,佐命興邦,必膺顯爵,以彰殊功。皇子世民,躬擐甲冑,屢平禍亂,削平群雄,功格天地。今四海初定,乃設崇秩,以酬茂績。”
“特冊命爾為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領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仍增陝東道轄區,除已劃入北疆道之地外,總判蒲、陝、鄭、汝等州兵馬、民政事。其府置長史、司馬、從事中郎等官,掌征討、黜陟、賞罰之權,得自置官屬,承製行事。爾其戒慎厥職,撫輯軍民,輯寧東夏,以輔朕躬,永固鴻基。欽哉!”
“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之上!自置官屬,承製行事!
這份封賞,同樣震撼,雖然無人對秦王受此殊榮感到意外,但“天策上將”這個明顯超然於現有官僚體系之上的名號,以及幾乎覆蓋整個東部中國的龐大轄區和權力,依然讓群臣心中巨震。
這意味著,天策府將成為一個擁有獨立行政、軍事、人事任免權的龐然大物。
太子李建成站在御階旁,面色看似如常,但微微收緊的指節,透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李世民目光沉靜,大步出列,甲葉輕響,聲音洪亮:“兒臣,領旨謝恩!”聲音中氣十足,帶著理所當然的自信。
內侍繼續念第三封詔書。
“制曰:突厥背化,久擾邊陲,今賴宗廟威靈、將士用命,其部悉平,漠南漠北,盡入版圖……茲特詔置瀚海大都督府,統攝原絳州總管府所屬絳、潞、澤、沁等諸州,及東突厥故地所設定襄、雲中故地,總領漢蕃軍民,兼理耕牧。”
“以一字平陽郡王為瀚海大都督,持節都督諸軍事,得節制軍府、督察屬州,對突厥降部,務從‘因俗而治’,存其部落,授其酋首為都督、刺史,仍隸府下;漢地諸州,則循舊制施治……”
這份詔書,正式將平陽公主推上了大唐北疆最高統治者的位置,瀚海大都督府囊括了舊有的河東根本之地與新拓的廣袤草原,軍政一體,蕃漢並治,權力之大,轄區之廣,僅次於秦王的天策府。
待內侍唸完第三道置瀚海大都督府的詔書,明確平陽公主以郡王之尊兼領大都督,“節制軍府、督察屬州”,且對突厥降部“因俗而治”、總攬兵防貢賦之權時,崔善為終是按捺不住,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異議!”
李淵抬眸看向他,語氣平淡:“崔卿但說無妨。”
“陛下,”崔善為聲音洪亮,目光掃過群臣,“平陽公主興兵輔國,確有大功,然‘紫宸上將’之職、‘郡王’之爵,乃至總領北疆道諸軍事、兼督瀚海大都督府,此等封賞實乃逾制!古者‘男尊女卑’,‘婦無外事’,公主雖為金枝玉葉,終究是女子之身,北疆乃兵家重地,突厥降部人心未附,豈容女子統轄兵馬、處置邊務?恐失邊塞將士之心,亦讓蕃部輕我大唐無人,於邊疆安定不利啊!”
他話音剛落,禮部侍郎崔暹立刻出列附和:“崔尚書所言極是!《禮記》有云‘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公主掌兵已是特例,今又封王掌一方軍政,前所未有。若開此先例,後世女子效仿,恐亂朝綱禮制,還望陛下三思!”
一時間,殿內附和之聲漸起。工部尚書獨孤懷恩、光祿卿柳亨等幾位老臣紛紛頷首,雖未直言,神色間卻滿是贊同。畢竟在他們看來,女子執政已是牝雞司晨,更何況是手握重兵、坐鎮邊疆,這完全打破了千百年來的禮法常規,讓習慣了男權主導軍政的朝臣們難以接受。
平陽公主立於武將之列,一身銀甲未卸,昨日剛從北疆傳回捷報,今日便隨朝聽封。聽到崔善為等人以“性別”為由反對,她秀眉微蹙,卻並未出列爭辯,只是靜靜看著龍椅上的李淵,眼中透著幾分平靜與篤定——她深知父親的脾性,亦明白自己的功績絕非“女子之身”可以抹殺。
就在群臣議論漸起、崔善為再度開口欲進一步勸諫時,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突然響起:“陛下,老臣以為,崔尚書之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左僕射裴寂緩步出列。他鬚髮皆白,身著一品紫袍,雖年近六旬,卻依舊精神矍鑠。作為太原首義的功臣、李淵最信任的老臣之一,裴寂的發言瞬間讓殿內安靜下來,連崔善為也暫時收了話頭,看向這位帝師級的人物。
裴寂躬身行禮,目光掃過階下,緩緩說道:“陛下,諸卿以‘女子之身’反對平陽公主封王掌軍,可曾記得殷商之時,有位名為婦好的王后?”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一愣。婦好乃是商王武丁的妻子,雖為女子,卻能率軍出征,平定土方、羌方等部落,為殷商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戰功,甚至擁有自己的封地與軍隊。只是此事距今已逾千年,尋常朝臣雖有耳聞,卻極少將其與眼前的平陽公主聯絡起來。
崔善為立刻反駁:“裴僕射此言差矣!婦好乃殷商舊例,彼時禮法未備,與我大唐盛世不同。今我朝承周漢正統,禮法嚴明,豈能以遠古特例為準?”
“禮法嚴明,更應‘論功行賞’,而非‘論性別行賞’!”裴寂聲音陡然提高,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淵,“陛下,平陽公主之功,諸卿有目共睹。當年陛下太原起兵,公主於鄠縣散家資、聚義兵,連下盩厔、武功、始平三縣,組建‘娘子軍’,與秦王會師渭北,為我大唐克定關中奠定根基;後又鎮守娘子關,抵禦劉武周大軍,保住河東門戶;今北滅東突厥,公主率軍為先鋒,陣斬突厥葉護,逼降頡利可汗,此等功績,便是尋常皇子、功臣亦難企及!”
他轉向崔善為,語氣帶著幾分嚴厲:“崔尚書說‘女子不能掌軍’,可娘子軍將士皆願為公主效死;說‘恐失蕃部之心’,可突厥降部見公主便俯首稱臣,贊其‘天可汗之女,勇過男兒’!婦好能以女子之身成為殷商戰神,平陽公主為何不能以功績封王,鎮撫北疆?若因性別而棄賢才,豈不讓天下英雄寒心,讓北疆將士失望?”
裴寂的話擲地有聲,殿內瞬間陷入寂靜。崔善為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平陽公主的功績擺在那裡,從太原起兵到平定東突厥,每一步都關乎大唐的生死存亡,若此時以“性別”為由剝奪她的封賞,確實難以服眾。
李淵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此時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裴僕射所言,正合朕意!”
他從龍椅上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掃過階下群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自起兵以來,唯以‘功績’論賞罰,不以出身、性別分高低。平陽公主雖是女子,卻有勇有謀,屢立奇功,北疆初定,正需她這等能服眾、有威望之人鎮撫,封她為紫宸上將、平陽郡王,兼領瀚海大都督,乃是實至名歸!”
“至於禮法,”李淵頓了頓,語氣更重,“禮法本是為治國安邦而立,若拘泥於‘男尊女卑’的舊例,而忽略了‘選賢任能’的根本,那便是捨本逐末!婦好能為殷商開疆,平陽公主便能為大唐守土,此乃我大唐之幸,而非禮法之禍!”
他抬手示意內侍繼續宣詔。
“制曰:……封秦懷谷為冠軍侯,實封五百戶,授紫宸上將府長史、瀚海大都督府長史,加銀青光祿大夫。”
“魏徵,授紫宸上將府司馬……”
“薛元敬,授紫宸上將府錄事參軍……”
“蘇定方,授雲中都督……”
“馮立,授定襄都督……”
“凌敬,授瀚海大都督府從事中郎……”
“薛仁貴,授紫宸上將府帳內驃騎……”
“進淮陽王李道玄為代王,增食邑……”
所有詔書宣讀完畢,李淵俯瞰滿朝文武,沉聲道:“天下雖定,然百廢待興。望諸卿各司其職,同心協力,共保我大唐江山永固,盛世長存!”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在麟德殿中迴盪。
在這看似一團和氣的表象之下,所有人都清楚,紫宸與天策並立,公主與親王爭輝,一個全新的、微妙的,甚至暗藏機鋒的朝局,已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