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一片寂靜，旋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魏徵撫掌，眼中精光一閃：“妙！化破壞者為建設者，變消耗為產出！
此計一舉數得，既解決了降卒安置難題，避免了殺俘惡名，又為北疆建設提供了急需的勞力，更能借此消耗其青壯，削弱其潛在反抗力量。
懷谷此策，老成謀國，魏徵贊同！”
薛元敬卻面帶憂色，提醒道：“秦長史此策雖好，然……朝中諸公，尤其是那些秉持‘華夷之辨’的文臣，恐怕會極力反對。
他們定然會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使之勞役，恐生變亂’等理由，上書抨擊。”
“所以，”秦懷谷介面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們不能等朝廷的旨意，更不能陷入無休止的朝堂爭論。
我們要搶在旨意到來之前，先行啟動！將生米煮成熟飯。
待到朝廷使者抵達，看到的已是初具規模的都督府基業和井然有序的降卒勞役場面，許多非議，自然消弭大半。”
他語氣稍緩，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調侃：“大家打了這麼久仗，莫要忘了，你們這位秦長史。
除了略通兵法，也還頂著個‘大儒’的名頭，這‘教化’二字，可不只是讀聖賢書。”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幾位將領甚至露出了笑容。
他們這才想起，眼前這位在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絕世猛將，確實還是名動天下的大儒，詩書傳家，學究天人。
秦懷谷收斂笑容，正色道：“既然方向已定，具體方略，懷谷已有初步構想。”
他示意親兵展開另一卷帛書，上面已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核心要義，便是八個字——‘打碎舊體系，植入新秩序’！”
秦懷谷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我們要從行政、人口、經濟三方面著手，徹底將東突厥故地及其遺民，納入大唐的直接治理框架，使其再無死灰復燃之基！”
“行政上，廢除東突厥原有的‘可汗—俟斤—啜’部落層級制度，全面推行我大唐的‘州縣制’！
擬將其核心故地，劃分為三州：雲中州、定襄州、金河州。
州下設縣，層層管轄。
在朝廷正式委派官員之前，所有州縣官吏，暫由我們葦澤關書院畢業的學員充任。
他們既通文墨，又曉軍事，更受我等教導，深知北疆情勢，足以勝任。
駐軍方面，暫定由蘇定方將軍鎮守雲中州，李道玄將軍鎮守定襄州，馮立將軍鎮守金河州，各率本部兵馬，兼領民事，維持地方，清剿殘敵。”
“人口上，實施‘分而化之，摻沙子’之策。
凡未參與此次南侵的突厥部落民眾，強制遷離原牧地，分散安置到河北全境各州縣，打散編入漢人村落之間，使其失去‘部落聚居’的基礎，難以形成合力。
同時，從關中、河東等地，遷徙無地、少地的中原農民，至雲中、定襄、金河三州。
授予田地、種子、農具，實行‘軍屯’與‘民屯’並舉，迅速改變當地的人口結構，使漢人成為主導。”
“經濟與文化上，雙管齊下。
對留在原地的突厥民眾，統一登記造冊，發放‘唐民符’，視同大唐編戶齊民，按中原稅制徵收賦稅（可按其畜牧產量折算成糧食或布匹）。
並服徭役，如修築道路、加固城池、興修水利等，使其徹底融入大唐的戶籍管理與賦役體系，不再區分‘突厥人’與‘唐人’，此乃經濟融合。”
“更重要的是文化教化！”秦懷谷語氣加重，“所有突厥孩童，無論男女，年滿六歲者。
必須進入大唐官府設立的‘官學’，學習漢字、誦讀儒家經典、熟知大唐律法！
禁止在公共場合使用突厥語、穿戴突厥傳統服飾，違者視情節輕重，處以罰款或加服徭役之懲罰。
同時，銷燬東突厥的可汗牙帳、祭祀天地鬼神的重要場所，在其舊址上，改建為我大唐的官署、孔廟、佛寺、道觀！
以此削弱、乃至斬斷突厥人的文化記憶與族群認同，強化其‘大唐子民’的身份意識。”
最後，他看向眾人，說出了對降兵的具體安排：“至於此次俘獲的這五萬降兵，給他們一個念想，一個希望。
宣告下去，凡老老實實參加勞動改造，修築朔方城、北疆關隘、道路橋樑，滿五年且無叛逆之舉者，可獲‘大唐編外民’身份，享有一定自由，但仍需承擔部分勞役。
再五年，即累計服役十年後，若表現良好，其子女可獲得入學資格，與漢家子弟一同進學。
同時，他們自身亦可申請轉為正式唐民。”
他深吸一口氣，總結道：“待十年、二十年後，現在的這些突厥降兵，銳氣已失，習慣已成。
而他們的下一代，自小接受大唐教化，讀的是聖賢書，寫的是漢字，說的是官話，心中只會認同自己是大唐子民，誰還會記得自己曾是突厥人？
草原之患，方能從根本上消弭。”
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秦懷谷這番環環相扣、深遠狠辣又極具操作性的方略所震撼。
這已不僅僅是軍事征服，而是旨在從根本上重塑一個民族的文化與認同。
良久，魏徵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嘆道：“懷谷此策，釜底抽薪，著眼於數十百年之長治久安。
很毒，但……很有效。可謂恩威並施，剿撫並用，盡得其中三昧。”
平陽公主秀眉微蹙，顯然內心經歷了激烈的掙扎。
作為李唐公主，她深知此策一旦實施，必然伴隨著巨大的爭議和非議，甚至可能被扣上“有違聖賢之道”的帽子。
但作為北疆統帥，她更清楚，這或許是真正解決邊患、開創太平的最有效途徑。
她目光掃過秦懷谷平靜而堅定的臉龐，又看了看魏徵、李道玄等人，最終，她銀牙一咬，決然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北疆安定，關乎國本。一切……便按照秦長史所言來辦！
所有後果，本將一力承擔！”
“殿下英明！”眾人齊聲應諾。
“既如此，”平陽公主站起身，恢復了統帥的果決，“魏徵，你負責起草詳細的安置條令，務求周密。
李道玄、馮立，你二人即刻派兵，按秦長史所列名冊，先行控制那些未曾南下的突厥部落首領，準備遷徙事宜。
蘇定方，降兵的看管與編組勞役，由你全權負責，嚴明紀律，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薛元敬，你立刻行文葦澤關書院，命其速選幹練學員，準備北上赴任州縣官職！
同時，徵集河北、河東民夫工匠，籌備築城物資……”
一道道命令迅速發出，整個北疆唐軍的戰爭機器，在短暫的停滯後，再次高效運轉起來，只是目標已從毀滅轉向了建設。
夜色中，無數火把匯聚成流動的光河，調撥物資的車輛開始轆轆而行，信使策馬奔向各方，一隊隊唐軍押解著垂頭喪氣的突厥降兵，開始向預設的築城地點和關隘工地開拔……
一個嶄新的時代，就在這片剛剛沉寂下來的戰場邊緣，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秦懷谷那襲青色道袍的身影，依舊立於地圖前，目光似乎已穿透帳壁，投向了那片即將被徹底改變的廣袤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