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不戰而降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河北。
劉黑闥在洺州聞訊,又驚又怒,如同困在籠中的受傷猛獸,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深知,若再坐視秦懷谷這般勢如破竹地推進,自己的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必須主動出擊,挫其銳氣,方能爭取一線生機!
而此刻,他手中還能倚仗的,除了洺州最後的守軍,便只剩下那支由他麾下頭號悍將蘇定方率領的精銳騎兵。
蘇定方,名烈,字定方,冀州武邑人。
年少時便以驍勇善戰、膽氣過人聞名鄉里,先追隨過竇建德,每戰必衝鋒在前,勇不可擋。
尤其擅長率領騎兵進行凌厲的突擊,乃是河北軍中公認的頂尖騎將,其悍勇之名,猶在張君立、王小胡等人之上。
劉黑闥孤注一擲,命蘇定方盡起麾下五千精騎,自洺州南下,尋找秦懷谷主力決戰,意圖憑藉蘇定方這柄最鋒利的矛,一舉鑿穿唐軍陣線,挽回頹勢。
秦懷谷大軍在拿下定州後,正穩步向洺州方向推進,行至冀州地界,探馬飛馳來報,蘇定方率五千精騎,已至五十里外,來勢洶洶!
中軍帳內,眾將聞訊,神色各異。蘇定方的勇名,在河北可謂如雷貫耳。
“長史,蘇定方勇冠三軍,其麾下騎兵更是劉黑闥最後的家底,戰力不容小覷。
我軍雖眾,但多為步卒,若與其平原野戰,即便能勝,恐怕也會損失不小。”
李仲文面露凝重之色。
騎兵對步兵的天然優勢,在野戰中尤為明顯。
凌敬沉吟道:“蘇定方性情剛烈,求勝心切,此來必是抱著決死一戰之心,欲圖一舉擊潰我軍前鋒,振奮其士氣。
其勢雖猛,然則過剛易折。”
秦懷谷站在地圖前,目光掃過冀州城外那片相對平坦、適合騎兵馳騁的原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蘇定方想憑藉騎兵之利,打我一個措手不及。好啊,我便成全他!諸位可知,何謂‘欲擒故縱’?”
他環視眾將,解釋道:“蘇定方乃是猛將,若強行圍堵,其必作困獸之鬥,傷亡必大。
不若先縱其鋒芒,示敵以弱,誘其深入,待其孤軍突出,脫離主力策應,再斷其歸路,合圍擒之!此方為上策!”
他隨即開始調兵遣將,聲音沉穩有力:“李將軍!”
“末將在!”
“命你率一萬前軍,多打旗幟,遇蘇定方騎兵,只許敗,不許勝!
且戰且退,務必要敗得逼真,將其引入前方‘落雁坡’的窪地!”
“得令!”李仲文雖覺此計有些冒險,但深知秦懷谷用兵如神,毫不猶豫領命。
“高將軍!”
“末將在!”高雅賢出列。
“命你率八千輕騎,埋伏於落雁坡左側林間,待蘇定方過坡,聽我號令,截斷其退路!”
“是!”
“秦忠!”
“屬下在!”秦家十六騎首領踏前一步。
“你率十六騎,並一萬弩兵,攜帶所有神臂弓、連弩,預先埋伏於落雁坡右側高崗之後!
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待蘇定方主力進入坡地,李將軍前軍讓開通道後。
聽我響箭為號,萬弩齊發,覆蓋其軍尾,務必射斷其歸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遵命!”
“其餘各部,隨我坐鎮中軍,靜觀其變!”
軍令如山,唐軍各部立刻依計行事,如同精密的儀器開始運轉。
翌日,蘇定方果然率領五千精騎,如同一股鋼鐵洪流,捲起漫天煙塵,出現在了唐軍視野的盡頭。
他一身黑甲,手持馬槊,目光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百戰悍將的凜冽殺氣。
李仲文率領的一萬前軍,按照計劃,擺開陣勢迎敵。
雙方剛一接觸,唐軍前軍便“勉強”抵擋了一陣,隨即在蘇定方騎兵兇猛的衝擊下,“潰不成軍”,旗幟歪斜,士卒“慌亂”後撤。
蘇定方見狀,不疑有他,心中豪氣頓生,馬槊前指,大喝:
“唐軍不過如此!兒郎們,隨某沖垮他們,直取秦懷谷中軍!”
他求勝心切,眼見唐軍“潰敗”,哪裡肯舍,一馬當先,率領騎兵緊追不捨,不斷深入。
李仲文且戰且退,敗得“恰到好處”,既不讓蘇定方覺得太假,又始終吊著他。
將其一步步引入了那片三面環坡、入口狹窄的“落雁坡”窪地。
眼看前方“潰逃”的唐軍即將穿過窪地,蘇定方心中閃過一絲警覺,此地地勢似乎不利於騎兵展開。
但勝利在望的誘惑,以及對自己和麾下騎兵絕對實力的自信,讓他將這絲警覺壓了下去,催動大軍加速衝入坡地!
就在蘇定方騎兵主力大半湧入落雁坡,隊形拉長,後軍尚在坡口之際!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直衝雲霄!
訊號來了!
埋伏在右側高崗之後的一萬弩兵,在秦忠的指揮下,猛然現身!
陽光下,密密麻麻的神臂弓、連弩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放!”
隨著秦忠一聲令下!
“嗡——!!!”
彷彿一片巨大的烏雲騰空而起!那是數以萬計的弩箭組成的死亡之雨!
它們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覆蓋了落雁坡的入口以及蘇定方騎兵的後隊!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戰馬悲鳴聲、士卒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衝在最前面的蘇定方愕然回首,只見自己的後路已被一片由箭矢構成的死亡屏障徹底切斷!
人馬屍體堆積,倖存的騎兵在箭雨下驚恐地試圖調頭,卻互相沖撞,亂作一團!
與此同時,左側林中,高雅賢率領的八千輕騎如同決堤洪水般殺出,徹底封死了蘇定方後退和側翼迂迴的空間!
前方“潰敗”的李仲文所部,也瞬間止住退勢,轉身結成了堅固的防禦陣線!
蘇定方和他麾下的五千精騎,已然成了甕中之鱉!
“中計矣!”蘇定方心中大駭,但他畢竟是沙場宿將,臨危不亂,怒吼道:“不要亂!隨某向前,衝破前面敵陣,尚有一線生機!”
他知道,此刻回頭已無可能,唯有向前,擊穿李仲文的防線,或許還能突圍。
他揮舞馬槊,身先士卒,如同受傷的猛虎,向著李仲文的軍陣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其悍勇確實驚人,馬槊翻飛,擋者披靡,竟硬生生在唐軍步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然而,就在他即將透陣而出,以為看到生機之時,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正前方。
那人端坐於一匹神駿的黑馬之上,手持一杆暗紅色的丈二長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正是秦懷谷!
“蘇定方,此時不降,更待何時?”秦懷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蘇定方耳中。
蘇定方雙眼赤紅,他知道,眼前此人便是這一切的佈局者,也是他此行的最終目標!
一股被戲弄的怒火混合著決死的戰意湧上心頭,他不再多言,暴喝一聲,催動戰馬,將全身力氣灌注於馬槊之上,如同離弦之箭,直刺秦懷谷!
這一槊,匯聚了他畢生武藝與絕境下的所有力量,快如閃電,猛若雷霆!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秦懷谷眼神依舊古井無波。
他並未閃避,體內融合了張松溪之綿長、厲若海之霸烈、郭靖之剛猛的內力轟然運轉,手中丈二紅槍後發先至,槍尖精準無比地點向槊尖側面!
“鏜!”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蘇定方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兼具剛猛與陰柔的沛然巨力,如同長江大河般沿著槊身洶湧傳來!
蘇定方雙臂劇震,虎口瞬間撕裂,那杆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馬槊,竟拿捏不住,脫手旋轉著飛了出去!
他還未從這駭人的震盪與無力感中回過神來,秦懷谷的紅槍已然變招,槍桿如同靈蛇般順勢下壓,輕輕拍在他的胸甲之上!
一股柔韌卻無可抗拒的力道透體而入,蘇定方悶哼一聲,氣血翻湧,眼前一黑,整個人被直接從馬背上掀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不等他掙扎,幾名如狼似虎的唐軍士卒已一擁而上,將其牢牢捆縛。
主將被擒,退路被斷,陷入重圍的五千精騎,抵抗意志瞬間瓦解,紛紛下馬請降。
一場本該慘烈的騎兵對決,在秦懷谷“欲擒故縱”的妙計與絕對武力的碾壓下,以唐軍極小的代價,生擒敵酋,盡降其軍而告終。
戰後,秦懷谷並未將蘇定方囚於普通戰俘營,更未下令處斬。
而是命人解其束縛,安置在高雅賢的營帳之中,以禮相待,供給酒食。
是夜,高雅賢親自來到帳中,看著面色灰敗、沉默不語的蘇定方,高雅賢長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
“定方,事已至此,何必再執迷不悟?”高雅賢斟滿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劉黑闥倒行逆施,如今眾叛親離,困守孤城,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其勢已去,非人力可挽。”
蘇定方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高雅賢不以為意,繼續道:“你我皆是河北子弟,當知這片土地最需要的是甚麼!是安定!
是休養生息!而非永無止境的戰亂!
如今突厥虎視眈眈,即將南下,若河北內部仍自相殘殺,屆時胡騎鐵蹄踏來,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他指著帳外:“秦長史之能,你今日親身領教。
其武,堪稱天下無雙;其謀,神鬼莫測。更難得者,是其胸襟與眼光!
他並非嗜殺之人,所求者,乃是儘快平定河北,整合力量,以應對北虜!
對我等降將,只要誠心歸附,皆能一視同仁,予以重用。
你觀義父我,昔日亦是竇公麾下,如今在長史麾下,可能施展抱負?
長史若欲殺你,今日陣前,你早已身首異處,何須如此麻煩,又將你奉為上賓?”
蘇定方聽著高雅賢這番推心置腹的話,神色微微動容。
他回想起白日裡秦懷谷那驚世駭俗的武藝,以及生擒自己後並未折辱,反而以禮相待的舉動。
再想到劉黑闥如今確實已是窮途末路,河北大局已定……心中的堅冰,開始慢慢融化。
高雅賢見他神色鬆動,知時機已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定方,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秦長史乃當世明主,更兼有抵禦突厥、保境安民之宏願。此正是我輩武人建功立業、報效家國之時!
莫要因一時意氣,誤了自身前程,更負了這身好不容易練就的武藝與統兵之才!”
蘇定方沉默良久,終於,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飲而盡,隨即起身,對著高雅賢,亦是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堅定:
“義父教誨,蘇烈……明白了。願降!”
翌日,蘇定方親至中軍大帳,向秦懷谷正式請降。
秦懷谷親自將其扶起,溫言撫慰,並當即命其仍統舊部,暫歸高雅賢節制,一同征戰。
至此,劉黑闥麾下最後一位能征善戰的大將,也被秦懷谷以“欲擒故縱”之策,成功收服。
劉黑闥麾下只餘深州和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