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風動簾掀,人影已貼至身後。溫熱手掌環住她腰身,鼻尖蹭過她耳後一縷青絲,嗓音帶著笑意:“小美人,想我沒?”
離秋渾身一僵,本能掙扎,袖中匕首剛滑至掌心,聽見那聲音,又猛地頓住——不是刺客,是那個無法無天的冤家!
她倏然回頭,杏眼圓睜,咬牙切齒:“蘇子安!鬆手!我侍女片刻就到——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他指尖輕抬,勾起她下巴,拇指擦過她滾燙的頰:“離秋,你只需一句‘閒人勿擾’,整座宮殿,便只剩你我。”
“無恥!”她胸口起伏,匕首攥得更緊,卻終究沒敢刺出去——這人能單手接住玄鐵重戟,她這點力氣,連他衣袖都劃不破。
她側頭朝門外低喝:“小蘭,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夫人!”
蘇子安笑著將她按進圈椅,手臂仍牢牢鎖著她腰:“說,剛才寫的是不是我的名字?”
“滾!”她耳根通紅,聲音壓得極低,“武威侯蘇子安!秦王明日親臨雍城主持加冠大典,你還不快走?”
他輕笑一聲,眼尾微挑:“嬴政?離秋,你覺得他會為個女人跟我撕破臉?就算他知道我們同榻而眠過——他敢嗎?”
“你這無賴!到底要怎樣?”
她啞了聲。不是怕,是認命。
這位爺的身份,誰聽了不倒吸一口涼氣?
大隋帝國親王、大唐帝國親王——雙璽在握,暗中執掌兩大王朝命脈。天元大陸諸國,哪個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大秦?呵……不過是依附於西陲的諸侯小邦,疆域不及大隋三成,甲士不足大唐一半,拿甚麼跟人家硬碰?
他掌心緩緩撫過她纖細腰線,語氣溫柔得近乎蠱惑:“今夜月色正好,不如陪我看星,聽風,煮一壺桂花酒。”
“該死的混賬!”她眼眶發酸,聲音發抖,“你配不上紫綬金印,更不配坐那九重帝座!”
“或許吧。”
“你——唔……”
話未出口,唇已被封住。他扣住她後頸,力道不容掙脫,吻得又深又慢,像要把她這些年積攢的怨氣、羞意、隱秘的念想,全數碾碎、揉進自己骨血裡。
書房燈影搖曳,檀香漸淡,只餘衣帶輕解聲、低低的喘息,和她終於卸下防備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三天後,小院竹影婆娑。
蘇子安束好玄色披風,足尖一點,身影已躍上牆頭。今日是嬴政加冠之期,也是各方勢力最後搏命的關口——刺客潛伏、死士待命、殺機暗湧,好戲,正開場。
離秋會出席嗎?
他眯眼望向王宮方向,眼神冷了幾分。
這三天,他確實在她身上耗了不少功夫。若她在典禮上遇險……他絕不會讓那把刀,沾上她一滴血。
斗篷獵獵,人影如墨,眨眼間,已沒入長街晨霧。
雍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二樓。
墨家與農家十餘名頂尖高手齊聚一室。加冠大典將啟,殺局,也悄然繃緊。
屋內,田光、田虎、田蜜、田仲、侏儒朱家、司徒萬里、荊軻、燕丹、班大師、舞陽……人人神色肅殺,目光如刃,在彼此臉上刮過。
田光轉向燕丹,聲音低沉:“六指黑俠何在?”
燕丹攏了攏斗篷,聲音沙啞:“師尊另有要務,無法赴約。”
田虎嗤笑一聲:“要務?怕是躲著陰陽家東君焱妃吧?若非幾次都被個黑衣人劫走,六指早成了她劍下亡魂!”
“田虎!”田光厲喝,臉色鐵青,“閉嘴!”
“遵命,俠魁。”
田光掃視眾人,一字一頓:“出發。靜待嫪毐羅網先動手——若他們失手,我們立刻補刀。另,道家人宗逍遙子已潛入王宮,屆時裡應外合。”
“得令!”
雍城王宮廣場,旌旗蔽日。
五萬秦軍列陣如鐵,寒甲映光,肅殺無聲。百官按品階立於祭壇之下,卻涇渭分明:左近寥寥數人,右翼密密匝匝,中間空出大片冷清之地。
而王宮深處,大殿之內。
嬴政負手立於窗前,手中密報被攥得發皺。窗外春陽明媚,他面色卻陰沉如暴雨將至——二十萬大軍,已悄然壓至雍城三十里外。
沒有虎符,沒有詔令。
將領擅自調兵,依大秦律,乃滅族重罪,株連九族,寸草不留。
誰在發號施令?
是呂不韋?
還是嫪毐?
他們真要撕開臉皮,舉旗反叛不成?
蒙恬單膝點地,甲冑鏗然,抱拳沉聲:“大王,當務之急,是即刻啟程回咸陽!雍城雖屯五萬野戰之師、一萬城防戍卒,可二十萬叛軍壓境,城中守軍人心浮動,難堪一用……更怕臨陣倒戈!”
章邯緊隨其後,拱手俯首,語速急促:“大王,蒙將軍所言句句屬實!再遲半步,恐生大變!”
嬴政霍然起身,玄色王袍獵獵翻湧,眉宇間寒霜密佈:“回咸陽?今日是寡人加冠大典!六國使節已列殿前,滿朝文武齊聚觀禮——難道要本王棄冠而逃,像喪家之犬般倉皇離城?這裡是雍都,是大秦陪都,不是敵營!寡人豈能未戰先怯?”
大殿之內,燭火微晃。
蒙恬垂眸肅立,章邯屏息凝神,蓋聶抱劍靜候——三人皆不再開口。嬴政的決斷,早已寫在眼底:他絕不會走。
忽而,嬴政目光如電,直刺蓋聶:“蓋聶,你師弟衛莊,可還滯留雍城?”
蓋聶躬身答道:“回大王,尚未動身。午後方啟程。”
嬴政一步踏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寡人需要衛莊!更要他手中那一萬黑甲鐵騎!蒙家軍不過兩萬,且半數須護持儀仗、佈防宮禁——加冠禮上若生鉅變,這點兵力,擋不住刀光血影!”
蓋聶緩緩搖頭,喉結微動:“大王……怕是難了。衛莊此前私調黑甲軍護駕入雍,已是死罪。如今再令他涉險出兵,恐他寧受刑戮,亦不願重蹈覆轍。”
“你去試!王翦大軍遠在函谷關外,調令往返,黃花菜都涼了——眼下雍城方圓百里,唯衛莊這一支兵馬,尚可一搏!”
“臣……盡力而為。”
“好!”
話音未落,蓋聶已轉身疾步而出,袍角捲起一陣風。
蒙恬與章邯對視一眼,心頭齊齊一沉又一提——只要黑甲軍能在典禮前踏進王宮廣場,哪怕只列陣半刻,呂不韋與嫪毐便不敢輕舉妄動。那可是真正飲過血、踏過屍山的秦銳士!
後宮深處,暖香氤氳。
離秋與秦夫人羋華並坐於繡榻之上,靜待吉時。
可離秋指尖冰涼,眼神飄忽,幾次抬袖掩唇,似有隱痛。
羋華懷中抱著幼子,側首輕問:“離秋,你今日怎麼了?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離秋慌忙扯笑:“羋華姐姐……我就是怕陛下加冠時出岔子。”
她心底早把蘇子安罵爛了——身子酥軟發燙,四肢虛浮無力,連指尖都泛著懶怠的潮意。今晨硬是撲了三層粉,才遮住眼角眉梢那抹未散的春痕,生怕被人窺破昨夜承恩的痕跡。
羋華聞言,輕輕拍著懷中嬰孩,眉心蹙起:“我也覺得不對勁。呂不韋老謀深算,嫪毐更是豺狼性子……這加冠禮,怕是龍潭虎穴。”
離秋猛地攥緊帕子:“姐姐,陛下帶了多少人馬入雍?”
“不足兩萬。”羋華垂眸,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
兩萬……
夠擋得住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嗎?
雍城內外,實有六七萬精兵——可兵符印信,全攥在太后趙姬手裡。倘若她將虎符交予嫪毐……今日這加冠大典,怕是要染成一片赤紅。
“才兩萬?”離秋扶額苦笑,指尖發顫,“這點人,頂甚麼用?”
她早探得清楚:嫪毐早已暗控雍城諸營。若他一聲令下,兩萬兵馬連宮牆都未必守得住,更遑論護她周全。
可她也明白——未掌權柄的嬴政,能湊出這兩萬人,已是蒙氏一門以命相搏換來的忠勇。若無蒙家上下拼死周旋,嬴政怕是連五百親衛都點不動。
她忽然想起蘇子安。
一個侯爵之身,竟能左右兩大帝國氣運;數月前傳聞他武功盡廢、蹤跡杳然,大隋、大唐竟傾二百多萬鐵甲奔襲千里,只為亡國雪恨……
相較之下,嬴政此刻的孤懸危局,愈發顯得單薄如紙。
趙姬寢宮內,紗幔低垂。
她披著輕煙似的素綃,與嫪毐密議片刻。他匆匆離去後,趙姬獨坐銅鏡前,指尖撫過鏡中容顏,良久,才幽幽吐出一句:“政兒,莫怪母后狠心……你已不是從前那個孩子了。為了蛟兒與蛟兒的將來,你……必須死。”
她望向大殿方向,眼波翻湧,似有痛楚,似有決絕。
母子相殘,本非所願。
可一旦嬴政執掌大權,嫪毐必遭車裂,兩個幼子定被鴆殺,而她自己,縱不死,也將永囚深宮,白髮枯燈,至死不得見天日——這結局,比死更冷。
王宮廣場上,朔風捲塵。
呂不韋、昌平君、李斯等人立於丹陛之下,面色凝重如鐵。
今日一役,生死榮辱,繫於一線。
誰贏?
誰亡?
誰將踩著屍骨登頂廟堂?
沒人敢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