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然抬眼——長街盡頭,數十黑甲暗衛簇擁一輛烏木馬車,踏塵而來。
“過去。”
“是,小姐。”
暗衛見二人靠近,瞬間繃緊脊背,手按弩匣,幾柄破氣軍弩悄然抬起,鋒芒直指凌老。
“小姐且慢——!”
話未說完,領頭暗衛忽地單膝砸地,聲如洪鐘:
“參見夫人!”
“參見夫人!”
六日後,深山洞窟。
蘇子安面色慘白,踉蹌步出洞口,腰背痠軟,腿肚子直打顫,一屁股癱坐在青石上,揉著發麻的後腰直嘆氣。
整整六天。
和那條蛇女困在方寸之地,直到蝕骨情絲勁徹底消盡。
累癱了。
也丟臉透了。
不愧是蛇女,纏人如藤,噬人如火——他差點被榨成一張人皮幹。
若非青海送的那隻白銀寶箱開了光,裡頭爆出十顆百靈丹、一支百影刺客、五百精銳暗衛,還有一枚血脈躍階丹……他此刻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他仰躺在石頭上,望著樹梢漏下的碎光,喃喃低語:“嘖……快活是快活了。”
“可那蛇女的熱情如烈焰焚身,狂野得令人窒息——偏偏還是位鬥宗境的絕色蛇姬,柔情似火卻灼人難近,蘇子安只覺招架不住,只盼著情絲鬥氣徹底散盡,美杜莎女王能恢復往日那拒人千里的冷冽。”
嗖!
美杜莎女王倏然現身,寒霜覆面,無聲無息地立在蘇子安身側。她眸光如刃,掃過來時,不帶半分波瀾,彷彿眼前之人不過一粒浮塵。
六日光陰,點滴未忘。
山洞幽深,孤燈昏黃,她與他朝夕相對、氣息相纏。她萬沒想到,自己竟會淪陷於這混賬之手,更沒料到,兩人竟在暗處共度整整六夜。
蘇子安抬眼撞上她冰封般的神情,心頭一緊:莫非她神智已醒,正盤算著殺人滅口?
他強壓慌亂,故作從容地揚聲嚷道:“瞅甚麼瞅?過來,給我揉揉腰!”
美杜莎女王唇角微掀,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你活得不耐煩了?”
蘇子安聳聳肩,懶洋洋一笑:“死?哪那麼容易?如今你已是我的人——這六天,我為你耗盡心力,精疲力竭,連骨頭縫都透著虛,你不該伺候我幾日?”
“無恥!”
她頰邊泛起一絲極淡的潮紅,目光忽地閃躲。那些事……她記得清清楚楚——不是他強逼,而是她失控撲來;不是他放肆,而是她主動纏上。情絲鬥氣如毒藤纏心,令她失了神志、亂了方寸。那些羞恥至極的舉動,實非本意。
殺他?
可他又救了她一命,血未涼,恩未報。真下了手,豈不成了恩將仇報的毒婦?
若真隨他而去?
更不可能。她是蛇族至尊,他是人族少年;她統御沙漠萬千蛇人,他不過一介遊歷散修。何況他背後若有家族,斷不會容許他迎娶異族女子為妻。
蘇子安伸手環住她纖細腰肢,指尖溫熱:“想甚麼呢?”
她斜睨他一眼,卻未掙脫。該看的、不該看的,他早盡數入目;該碰的、不該碰的,他也早已撫遍她每一寸肌膚。
“蘇子安……往後,我們該如何?”
他低頭,在她額角輕輕一吻:“還用問?你是我的人,這事兒板上釘釘,改不了。”
“你家族肯應允?娶一個蛇女?”
家族?
他哪來的甚麼顯赫宗門?天元大陸上,他孑然一身——不對,還有幾位紅顏知己相伴。至於鬥氣大陸……他壓根沒在烏坦城紮下過根基,所謂“簫家”“蕭炎”,不過是順口編的幌子,美杜莎怎也信了?
他輕笑一聲,語氣篤定:“我家就剩我一個,沒人管得了我。我想走哪條路,就走哪條路;想娶誰,便娶誰。”
美杜莎瞳孔微縮:“甚麼?只剩你一人?是……滿門被屠?”
蘇子安臉色一沉:“屠個頭!我親人只是早逝罷了。”
她望著他黯然神色,忽然彎唇一笑——沒了家族掣肘,倒真是件好事。至少,再無人能跳出來橫加阻攔。
她順勢靠進他懷裡,聲音輕軟:“蘇子安,你到底是鬥氣大陸哪一方的人?”
“美杜……往後,我喚你彩鱗吧。你本體是七彩吞天巨蟒,‘彩鱗’二字,既有風華,又含真意。”
她略一思忖,頷首應下:“彩鱗……好,便叫彩鱗。”
蘇子安眉眼舒展。這名字原是劇情裡蕭炎所賜,他本想另起別名,轉念一想,終究還是“彩鱗”最妥帖——朗朗上口,亦有分量。
他指尖滑過她柔韌腰線,低聲道:“彩鱗,我的來歷,眼下還不能告訴你。三年。待我修為重歸巔峰,所有秘密,盡數奉上。”
彩鱗微怔:“你……曾有修為?”
他半真半假,笑得漫不經心:“何止有?當年在我那片天地,人人稱我‘大魔王’——仇家遍地,強敵如林,可沒一個敢上門尋釁。”
“只可惜,遭人暗算,境界盡毀。如今已有解法,三年之後,必能重回巔峰。”
彩鱗心頭微震:
大魔王?
樹敵無數?
被人廢去修為?
莫非他來自中州?
三年……為何偏偏是三年?難道修復根基,竟需如此漫長?
“蘇子安,你從前……是甚麼境界?”
甚麼境界?
按這方世界標準,不過是個鬥士,弱得可憐。這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他乾咳兩聲,含糊道:“咳……彩鱗,時候到了,你自會明白。”
她斜睨他一眼,不再追問。
三年而已——對她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她願意等,等他兌現諾言,等他揭開全部真相。
他撫著她如瀑青絲,語聲沉了幾分:“彩鱗,我得去趟雲嵐宗。”
她眸光一凝:“去那裡做甚麼?”
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雲韻?
那個將蘇子安從蛇人部落帶走的女人……莫非,他與她早有牽連?
蘇子安面色肅然:“有些舊賬,須親手了結。雲嵐宗老宗主雲山,雖是鬥宗,卻是借外力硬拔上來的,根基虛浮。你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但須當心——雲山早與魂殿勾連,宗內還潛伏著一位魂殿鬥宗。魂殿勢大,實為魂族爪牙。青海之事,務必守口如瓶。”
彩鱗聞言,心頭悄然一凜。
雲嵐宗的雲山突破鬥宗?還是被魂殿強行拔升至鬥宗?雲嵐宗竟與魂殿暗中勾連?魂殿一名鬥宗,此刻正藏身雲嵐宗內?
彩鱗眉頭緊鎖,百思不解。
蘇子安既早知內情,為何還要執意赴雲嵐宗?
純粹看戲?
一個月後雲嵐宗確有一場對決——可那不過是兩個毛頭小子的過家家較量,有甚麼值得他親自走一遭?
她略一思忖,直截了當問出口:“蘇子安,你去雲嵐宗……該不會是衝著雲韻去的吧?”
蘇子安差點嗆住,無奈翻了個白眼:“雲韻?我圖她甚麼?去雲嵐宗,就是想湊個熱鬧罷了。”
“呵。”彩鱗冷笑一聲,指尖微屈,蛇尾虛影在裙襬下若隱若現,“你以為我會信?你這人,見了美人就挪不動腳。”
“哎喲——”蘇子安誇張地捂心口,“彩鱗,我日日被你盯得死死的,連打個哈欠都怕你誤以為我在偷瞄別人,哪還有餘力招惹旁人?”
“閉嘴!”
彩鱗耳根泛紅,狠狠剜他一眼。
這沒臉沒皮的登徒子,嘴上哪句有把門兒?
她當初只是中了青絲鬥氣,一時失控罷了——如今神智清明,豈會再為他失態?
“哈哈哈……”
蘇子安卻笑得前仰後合,順勢將她攬入懷中,笑聲裡全是得意。
眼前這位冷豔逼人、妖冶入骨的美杜莎女王,已是他的。
可這蛇女桀驁如火、手段凌厲,若他修為遲遲不振,怕真壓不住她三分野性。
轉眼間,距三年之約只剩不到十日。
雲嵐宗山門前人聲鼎沸,法瑪帝國各方強者絡繹而至——鬥王來了四位,老牌世家的掌舵人也來了七八位,連邊角小國的供奉都趕了來。
後山靜院裡,小醫仙望著端坐品茶的簫燻兒,輕輕嘆了口氣。
自打遇上這位清絕如霜的姑娘,她便由客變僕,成了名副其實的侍女。
蘇子安的未婚妻……
小醫仙心裡清楚,簫燻兒與蘇子安確實般配——皆出身尊貴,氣質凜然,更難得的是,簫燻兒那一身疏離淡漠的冷意,偏生叫人越看越想靠近,越靠近越想馴服。
簫燻兒放下青瓷盞,抬眸問道:“小醫仙,他讓你來雲嵐宗,究竟所為何事?”
小醫仙搖頭:“夫人,這事我還不能說。得等見到雲宗主,才能開口。”
簫燻兒沒再追問。
這已是她一個月裡第七次問了,小醫仙始終守口如瓶。
夫人?
她垂眸看著自己指尖,心底微微一顫。
護衛們叫,小醫仙叫,連送茶的婢女也跟著叫……日子久了,這稱呼怕真要刻進骨子裡了。
“啟稟夫人,雲嵐宗宗主在外求見。”
“請她進來。”
“是,夫人!”
簫燻兒微怔——雲韻竟提前出關?莫非納蘭嫣然真踏入鬥靈之境了?
小醫仙眼睛倏然一亮:雲韻現身,她總算能交差了。
片刻後,雲韻攜一素衣少女步入廳中。她朝簫燻兒微微頷首,神色沉靜:“雲嵐宗宗主雲韻,見過蘇夫人。這位,是我弟子納蘭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