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偏殿,燭火通明。
嬴政未著冕服,僅一襲玄色深衣,坐於巨大的七國輿圖之前。
他的目光,如同盤旋於九天的鷹隼,牢牢鎖定在北方那片廣袤而熟悉的疆域——趙國。
殿內,丞相呂不韋、客卿李斯、國尉尉繚、以及剛剛因滅韓之功被緊急召回咸陽的將軍王翦、蒙恬等核心重臣肅立兩側,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韓地已定,設為潁川郡,內史騰善後事宜井井有條,民心漸附。”嬴政開口,聲音平靜,“然,東出之路,方才啟程。諸卿以為,下一步,劍鋒當指向何方?”
李斯率先出列,他如今愈發得到嬴政信重,負責情報與戰略籌劃,言辭犀利:“大王,韓滅而天下驚,然五國反應不一。
齊楚遠,燕弱,魏懼,皆不足為慮。
唯趙國,雖經長平重創,元氣未復,然終為三晉之首,與我大秦世仇,名將李牧猶在,北驅匈奴,威名素著,實乃我大秦東出最大心腹之患!”
“李客卿所言甚是。”尉繚緩步上前,手指輿圖上趙國疆域,他的聲音帶著戰略家特有的冷靜,“然,趙非韓可比,地廣人眾,民風彪悍,更有太行天險,強攻非上策。
臣近日觀星象、察地氣,兼得北地細作密報,趙國境內,接連遭遇罕見之大災!”
他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精神皆是一振。
“去歲冬日,趙國代郡、邯鄲以北,地龍翻身,毀屋傷人無數,今歲開春至今,又逢特大旱災,赤地千里,河流乾涸,禾苗枯死,餓殍遍野。”尉繚語氣沉凝,“天災連連,趙國倉廩空虛,民心浮動,盜匪蜂擁,此乃天賜良機!我軍若此時北上,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王翦眼中精光一閃,作為沙場宿將,他深知天時地利的重要性,沉聲道:“尉繚先生明見!天災打擊,趙國國力必衰,軍心士氣亦受影響。
李牧雖勇,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末將以為,當趁此良機,發大兵伐趙!一舉而定河北!”
蒙恬亦激動道:“末將願為先鋒,必破趙軍,擒趙王,以雪我大秦歷代先王之恥!”
呂不韋撫須沉吟,作為丞相,他需權衡全域性:“伐趙之利,顯而易見。然,需防魏楚趁機襲我後方,亦需防備趙國狗急跳牆,聯合北方匈奴。”
“丞相所慮,不無道理。”李斯接過話頭,顯然早有準備,“然,正因趙國天災人禍,魏楚方更會持觀望態度,甚至幸災樂禍,短期內未必敢輕舉妄動。
至於匈奴,李牧在北,匈奴未必敢全力南下,且我可遣使攜重金賄賂匈奴右賢王等部落首領,使其掣肘李牧,或至少令其中立。”
嬴政靜靜聽著臣下的討論,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趙國的情況,他透過羅網早已瞭如指掌。
那場大地震的破壞,那場持續數月的大旱帶來的慘狀,甚至趙國朝堂上為賑災事宜爭吵不休、趙王遷對李牧又倚重又猜忌的複雜心態,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偏向大秦的一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群臣,最終定格在尉繚身上:“國尉,依你之見,伐趙之役,當如何佈局?”
尉繚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硃筆,在趙國疆域上劃出數道箭頭:“大王,臣之策,可分三步,名曰‘三箭齊發,正奇相合’。”
“其一,正兵壓境。命王翦將軍為主將,蒙恬為副,統率大軍二十萬,出井陘關,兵鋒直指邯鄲!
此路為正兵,以泰山壓頂之勢,吸引趙軍主力,尤其是李牧所部,迫其與我決戰於邯鄲外圍。”
“其二,奇兵擾敵。遣一上將,率偏師數萬,出上黨,襲擾趙國南部重鎮,如閼與、橑陽等地,切斷邯鄲與南部聯絡,分散趙軍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其三,間術亂內。此乃至關重要一環!”尉繚筆尖重重一點邯鄲,“趙王遷昏聵,寵信佞臣郭開。
郭開素與李牧不和,且貪財好利。我可遣能言善辯之士,攜重金潛入邯鄲,賄賂郭開,令其不斷在趙王面前進讒言,詆譭李牧擁兵自重、意圖不軌。
同時,在趙地散播流言,稱李牧欲借秦軍之手除掉趙王,自立為王。
如此,縱使李牧有通天之能,亦難逃君臣猜忌之局!”
“好一個三箭齊發!”王翦忍不住讚道,“正兵攻堅,奇兵制勝,間術誅心!尉繚先生此策,可謂算無遺策!”
李斯也點頭道:“尤其這間術一環,若運用得當,可抵十萬雄兵!
郭開此人,羅網早有接觸,確是可利用之輩。”
嬴政眼中閃過滿意的神色。
尉繚的戰略,將軍事打擊與政治瓦解完美結合,深合他“上兵伐謀”之心。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凝視著趙國那片即將被戰火燃遍的土地。
“諸卿之議,甚合寡人之意。”嬴政的聲音斬釘截鐵,“趙國,自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便是我大秦心腹大患。長平之仇,歷代先王之憾,今日,當在寡人手中了結!”
他轉向王翦、蒙恬:“王翦、蒙恬!”
“末將在!”二將慨然出列。
“命王翦為伐趙主將,蒙恬為副,統兵二十萬,剋日啟程,兵出井陘,直逼邯鄲!給寡人打出大秦的威風來!”
“末將遵旨!”王翦、蒙恬聲音洪亮,戰意滔天。
“李斯!”
“臣在!”
“間術之事,由你全權負責!羅網細作,任由你調動!務必讓那郭開,‘盡心盡力’!”
“臣,必不辱命!”李斯躬身領命,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尉繚!”
“老臣在!”
“你總攬全域性,協調各方,確保糧草軍械供應無虞,並密切關注魏楚動向!”
“老臣領旨!”
最後,嬴政看向呂不韋:“丞相,關中政務、安撫韓地等事宜,由你統籌。伐趙期間,國內務必穩定!”
“老臣明白!”呂不韋鄭重應下。
部署已定,嬴政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彷彿穿透了宮殿的阻隔,看到了那片即將被鐵與血洗禮的土地,看到了那個宿命中的對手——李牧。
“李牧……一代名將,可惜,遇昏主,值天災,更生於這大爭之世。”嬴政心中默唸,並無輕視,唯有對值得對手的審慎與即將到來的對決的興奮,“便讓寡人看看,是你的騎射兵法厲害,還是我大秦的銳士與謀略更高一籌!”
他猛地轉身,玄色衣袖帶起一陣勁風:“即刻依計行事!利劍北指,蕩平趙國!”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諾,聲震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