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帝都外環的高架橋上空無一人。
一輛加長版黑色林肯——被改裝得極其朋克、車頭掛著大紅花、車身噴著“奠”字的靈車,正以一百八十邁的速度狂飆。
車內並未播放《大悲咒》,而是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
“慢點!慢點!我的假髮要飛了!”
後車廂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叫。
這裡原本是用來安放棺材的尊貴位置,現在躺著一位身穿粉色洛麗塔蓬蓬裙、腳裹黑色垃圾袋的一米八五壯漢。
葉景然死死抓著車廂內側的扶手,那頂金色大波浪假髮已經被風吹到了後腦勺,露出了裡面貼著頭皮的黑髮,像個沒剝乾淨的滷蛋。
“閉嘴。”
駕駛座上,葉孤城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剛點燃的煙。
他把車窗降下來一點,風灌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這男人把開靈車開出了F1方程式的架勢,眼神冷淡得彷彿在去參加千億併購案,而不是去爛尾樓探險。
“二少爺,忍忍吧。”蘇婉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個小鏡子補口紅,“這車避震不錯了,上次那輛吸糞車你都坐過來了,這點顛簸算甚麼?”
“那能一樣嗎?”葉景然悲憤欲絕,試圖把那隻裹著垃圾袋的腳縮排裙襬裡,“吸糞車至少沒人看得見裡面!這靈車後窗是透明的!透明的!”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轟著油門追了上來。
車主是個染著黃毛的富二代,本來想飆個車,結果扭頭一看,旁邊是一輛靈車。
再往後一看,透明的後車窗裡,一個穿著粉裙子、滿臉橫肉的“女鬼”正臉貼在玻璃上,對著他翻白眼。
“臥槽!有鬼啊!”
黃毛手一抖,法拉利在大直道上走出了蛇形位移,一頭撞上了旁邊的護欄。
“噗。”蘇婉沒忍住。
葉孤城瞥了一眼後視鏡,嘴角極快地扯了一下:“看來二少爺的魅力不減當年。”
“葉孤城!我要殺了你!停車!我要坐前面!”葉景然在後面瘋狂踹門。
“前面坐不下。”蘇清月坐在後排座——也就是原本家屬答禮的位置,正藉著車頂的閱讀燈看那本《S的日記》,“而且,我們需要你鎮守後方。”
“鎮守個屁!後面只有空氣!”
“不一定。”葉孤城突然掐滅了菸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坐穩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打方向盤。
長達八米的靈車在寬闊的路面上來了一個違揹物理定律的橫向漂移。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車尾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一聲巨響。
一輛一直悄無聲息跟在他們後面、關了燈的重型越野車,被靈車那加固過的、原本用來防撞的金屬車尾狠狠撞在了保險槓上。
越野車失控打轉,火星四濺。
“我就說有東西。”葉孤城回正方向盤,油門踩到底,靈車像條黑色的巨蟒,再次竄了出去。
“剛才那是……”蘇婉抓緊了安全帶,回頭看了一眼。
“S的‘債務催收隊’。”葉孤城冷笑,“反應倒是挺快,宴會才結束不到一小時就跟上來了。”
“催收隊?”葉景然終於不鬧了,趴在玻璃上往後看,“哥,他們有多少人?”
“不多。”
葉孤城掃了一眼後視鏡裡那一排亮起的刺目大燈。
“也就一個車隊吧。”
此時,靈車後方,足足十二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車如同幽靈般顯現,引擎轟鳴聲震得高架橋都在顫抖。
領頭的一輛車頂上,架著一挺並未遮掩的重機槍。
“這是不多?!”葉景然破音了,“這他媽是一個連的兵力吧!咱們這是靈車,不是坦克!”
“蘇總。”葉孤城沒理會弟弟的咆哮,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在算。”
蘇清月頭也沒抬,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滑動,“根據這種車型的重量和速度,如果我們在前方的匝道口急剎,大機率會造成連環追尾。但風險是我們的車尾可能會報廢。”
“這車本來就是報廢廠撿來的。”蘇婉插嘴,“不用心疼。”
“好。”
葉孤城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坐穩。”
靈車在即將進入大彎道時,速度不減反增。
後方的越野車隊以為他們要加速逃逸,立刻咬緊了距離,那挺重機槍甚至已經開始預熱旋轉。
就在進入彎道盲區的瞬間。
葉孤城猛踩剎車,手剎拉起。
巨大的車身在慣性作用下橫了過來,將整個彎道堵得嚴嚴實實。
“下車!”
葉孤城一聲令下。
四人動作極其熟練——這種默契是在無數個生死副本里磨練出來的。
推門,翻滾,尋找掩體。
就連穿著蓬蓬裙的葉景然,也展現出了驚人的敏捷,像個粉色的肉球一樣滾到了路邊的水泥墩後。
下一秒。
第一輛越野車呼嘯著衝進彎道,迎面撞上了橫在路中間的靈車。
轟!
巨大的撞擊聲響徹夜空。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剎車聲、碰撞聲、玻璃碎裂聲混成一片。這就是一場人為製造的特大交通事故現場。
火光沖天。
葉孤城站在高架橋的護欄邊,西裝外套搭在肩上,看著那堆廢鐵。
“可惜了。”蘇婉嘆了口氣,“那車裡的真皮座椅還挺舒服的。”
“沒事。”葉孤城從口袋裡摸出那把生鏽的鑰匙,在手裡拋了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哥,咱們現在沒車了。”葉景然提著裙襬,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那隻垃圾袋已經磨破了,露出了大腳趾,“離爛尾樓還有五公里。你不會想讓我走過去吧?”
“你有更好的辦法?”蘇清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葉景然正要反駁,突然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跑!”
葉孤城抓起蘇婉的手,翻身跳出了高架橋的護欄。
下面是一片荒草地,距離地面大概三米。
“啊——!”蘇婉短促地叫了一聲,隨後穩穩地落在葉孤城懷裡。
“蘇總,二少爺,跟上。”
葉孤城放下蘇婉,頭也不回地往草叢深處跑去。
蘇清月動作利落地跳了下來,高跟鞋在泥地裡踩出一個坑,然後拔出來繼續跑。
只剩下葉景然騎在護欄上,裙撐卡住了。
“救……救命!”
“別卡了!”蘇婉回頭喊道,“警察來了要把你當變態抓進去的!”
“我是受害者!”葉景然悲憤大吼,一咬牙,把裙撐硬生生扯斷,整個人像個秤以此掉了下來。
他落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就跑。
凌晨的風裡,一個穿著粉色破裙子、披頭散髮的大漢,在荒野中狂奔,身後是燃燒的廢墟和呼嘯的警笛。
這畫面,詭異得令人心碎。
半小時後。
四人灰頭土臉地站在了城東那片著名的爛尾樓前。
與其說是爛尾樓,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鋼筋水泥構成的怪物骨架。
幾十棟高樓只建了主體,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隻眼睛,死死盯著闖入者。門口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生鏽的鐵門上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子:
【幸福家園(二期)——S地產傾情鉅獻】
“幸福家園?”蘇婉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那陰森森的大門,“S這審美,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土。”
“門鎖著。”蘇清月推了推鐵門。
“我有鑰匙。”
葉孤城拿出那把生鏽的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鎖開了。
但與此同時,原本漆黑一片的爛尾樓群,突然在一瞬間亮起了燈。
不是那種正常的照明燈。
而是詭異的、慘綠色的施工探照燈,將整個工地照得如同陰間。
大門內側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站著兩排人。
他們穿著廉價的黑色西裝,胸口掛著工作牌,手裡拿著購房合同,臉上掛著標準到僵硬的微笑。
“歡迎光臨幸福家園!”
幾十個人同時開口,聲音尖細刺耳,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
“這是……?”葉景然縮到了葉孤城身後。
“S的看門狗。”
葉孤城活動了一下手腕,指關節發出脆響。
“只不過這次,換了個工種。”
領頭的一個“置業顧問”走了過來,臉上的粉比牆皮還厚。
“先生,買房嗎?現在下單,送精裝修骨灰盒一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