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精神衛生中心。
這是一座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要塞的建築。高聳的圍牆上拉著高壓電網，四周是無人機巡邏隊。這裡關押的不是普通病人，而是被系統判定為“高危資料溢位體”的存在。
也就是S眼中的“BUG”。
“這裡我熟。”
葉景然把粉色跑車停在距離大門五百米的樹林裡，拿著望遠鏡觀察，“我每年都想來探監，但這地方的院長是個變態，說我哥有‘反社會人格’，禁止任何人探視。”
“反社會？”蘇婉整理了一下病號服，“他要是順從社會，那才叫有病。”
“嫂子，怎麼搞？硬闖？”葉景然從後備箱裡掏出一把從公館帶出來的……高爾夫球杆。
“你這把老骨頭，硬闖就是送人頭。”
蘇婉指了指門口的一輛正在接受檢查的運貨卡車。車身上印著“新鮮食材”的字樣。
“走後門。”
……
半小時後。
兩個穿著白色廚師服、戴著口罩的“老人”，推著一輛裝滿土豆的餐車，混進了醫院的後廚。
葉景然雖然老了，但那一身“有錢人”的氣質很難掩蓋，為了裝得像個幫廚，他不得不弓著腰，還要忍受蘇婉往他臉上抹的一層鍋底灰。
“第六病棟在哪？”蘇婉低聲問正在切菜的胖廚師。
“你要去第六病棟？”胖廚師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眼神驚恐，“那裡是禁區！除了送飯的機器人，活人進去就沒出來的！”
“為甚麼？”
“因為那裡住著個‘皇帝’。”胖廚師壓低聲音，“那個001號病人，瘋得厲害。他說這整個世界都是假的，說他是葉氏集團的總裁，還說……他在等他的妻子來接他。”
蘇婉的手猛地攥緊了餐車的把手。
“他在幾樓？”
“頂樓。那個最裡面的單間。”
“謝了。”
蘇婉從餐車底下抽出一根早就準備好的擀麵杖，一棍子敲暈了胖廚師。
“動作快點。”她把胖廚師塞進櫃子裡，“葉二狗，你負責在這裡製造混亂，把保安引開。我去頂樓。”
“嫂子，你一個人行嗎？”葉景然擔心地看著她那顫巍巍的腿。
“只要那是你哥。”蘇婉眼神堅定，“就算我只剩一口氣，也能爬到他面前。”
葉景然咬牙：“行！那就鬧大點！”
他轉身開啟了廚房的瓦斯閥門，又把一桶食用油倒在了地上。
“讓你關我哥！讓你不讓我探視！今天我就讓你們嚐嚐‘火焰藍龍蝦’的滋味！”
……
警報聲響徹大樓的時候，蘇婉已經坐著送餐電梯到了頂樓。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刺眼的白光和濃烈的消毒水味。
盡頭的那扇鐵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極度危險。001。】
蘇婉走到門前。
那是一扇沒有任何鎖孔的門，完全由電子系統控制。但因為樓下的火災警報，門鎖指示燈正在紅綠之間閃爍。
“開門。”
蘇婉用力拍打著門板。
沒有回應。
“葉孤城！”她喊了一聲。
門內依然死寂。
就在蘇婉準備用剛才順來的滅火器砸門的時候，電子鎖“咔噠”一聲，開了。
不是系統故障。
是從裡面開啟的。
門緩緩滑開。
蘇婉屏住呼吸，走了進去。
這不像是個病房，倒像是個……簡陋的辦公室。
牆上畫滿了複雜的線條和公式，用的是指甲或者是石頭刻出來的。地上堆滿了撕碎的床單，每一條上面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婉婉。
房間的中央，沒有床，只有一把椅子。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坐著。
他穿著一件被洗得發白的束縛衣，長髮披散在肩頭，全是雪白的。
聽到腳步聲，男人沒有回頭。
“如果是來送藥的，滾出去。”
那個聲音。
蒼老，沙啞，卻帶著一股刻在骨子裡的、無法被歲月磨滅的冷傲。
蘇婉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丟掉手裡的滅火器，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葉孤城。”
男人的背影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極其緩慢地、像是怕驚碎甚麼夢境一樣，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瘦得脫了相。
但那雙眼睛。
那雙深邃、銳利、如同寒星般的眼睛，依然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白髮老太，目光在她的臉上寸寸巡視。從那雙渾濁的眼睛，到那微微顫抖的嘴唇。
突然，他笑了。
那個笑容扯動了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卻讓蘇婉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
“你來了。”
葉孤城開口，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等妻子下班回家的丈夫，“比我想的晚了五十年。”
“對不起……”蘇婉爬過去，顫抖著手去摸他的臉，“我來晚了……我變成老太婆了……”
“沒關係。”
葉孤城低下頭，用那被束縛帶綁著的雙手，艱難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就算你變成了灰，我也認得。”
“我一直沒敢老。”葉孤城看著她，眼神溫柔得一塌糊塗，“他們給我打針，給我吃藥，想讓我忘記我是誰。我不敢忘。我怕忘了，等如果你來了，我不認識你了怎麼辦？”
“嗚嗚嗚……”蘇婉抱著他的腿，哭得像個孩子。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葉景然把廚房炸了。
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也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病房。
“看來，景然也來了。”葉孤城看了一眼窗外。
“嗯，他在樓下放火。”蘇婉擦乾眼淚，站起來去解他身上的束縛帶，“我們回家。二狗有錢，他買了好多車。”
葉孤城卻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
“甚麼？”
“這個世界是S構築的‘絕望牢籠’。”葉孤城示意蘇婉看牆上的那些公式，“這五十年，我一直在計算這個世界的漏洞。這裡的時間是閉環的。只要我們走出這個醫院，時間就會重置，我們會再次忘記一切，回到五十年前的那張病床上。”
“那怎麼辦？”
“除非……”葉孤城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那件束縛衣寸寸崩裂。
他雖然老邁，但身軀依然挺拔。
“除非我們在這個閉環裡，製造一個無法被修復的‘邏輯錯誤’。”
葉孤城走到蘇婉面前，伸出手。
“婉婉，還記得我們在上個副本里，是怎麼贏的嗎？”
“情感？”
“對。S無法理解情感。”
葉孤城從懷裡——那是貼著胸口的位置，掏出一樣東西。
那不是甚麼武器，也不是甚麼晶片。
而是一顆……已經乾癟發黑的、儲存了五十年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五十年前，蘇婉消失前，塞在他手心裡的。
“她以為時間能磨滅一切。”
葉孤城剝開糖紙，把那顆已經不能吃的糖，喂進了蘇婉嘴裡。
一股怪味在口腔裡蔓延。
但蘇婉卻嚐到了甜味。
“S錯了。”
葉孤城低頭，吻上了蘇婉那佈滿皺紋的唇。
“時間越久，愛越瘋魔。”
“滴——”
“警告！檢測到高能情感反應！邏輯錯誤！邏輯錯誤！”
整個病房開始劇烈震動。牆壁上的公式開始發出金光。
那個粉色的假太陽，在這一刻，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抓住我。”
葉孤城緊緊抱著已經變成老太太的蘇婉。
“這次，不管是地獄還是天堂，不管是八十歲還是十八歲。”
“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
轟——
世界崩塌。
而在那一地的資料廢墟中，兩隻蒼老的手，死死地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