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臨得徹底且決絕。
那兩盞幽綠的“鬼火”在葉孤城下令閉眼的瞬間,彷彿得到了某種攻擊訊號,驟然暴漲。綠光透過眼皮,刺得蘇婉眼球生疼。
她能感覺到葉孤城的胸膛在劇烈起伏,那隻按著她腦袋的大手,掌心滾燙,卻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肌肉緊繃到極致的蓄力。
“誰也別睜眼!”葉孤城的聲音在黑暗中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抓住身邊的人,別鬆手!”
“哥!我抓住了!”葉景然帶著哭腔喊道,“但這觸感不對啊!怎麼毛茸茸的?蘇清月你該不會為了保命變身成猴子了吧?”
“滾。”蘇清月的罵聲緊隨其後,“那是我的貂絨拖鞋!你抓的是我的腳踝!鬆手!你想把我絆倒當祭品嗎?”
“我不松!這地板上有東西在爬!好多手!冰涼冰涼的!”
“咔嚓——”
一聲巨大的金屬剪下聲在空氣中炸開,距離他們不到兩米。那是張伯那把園藝大剪刀空剪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在找位置。”葉孤城低聲判斷,“他在聽聲音定位。”
蘇婉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時在葉孤城手背上掐了一下,示意他也別出聲。
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葉景然極力壓抑的抽噎聲,像只漏氣的風箱。
“沙……沙……”
張伯倒掛在天花板上爬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繞過了中島臺,朝著葉景然的方向去了。顯然,那個“漏氣風箱”是最好的靶子。
蘇婉心急如焚。雖然二少爺平時欠揍,但在這種時候祭天也太慘了。
就在這時,她感覺葉孤城動了。
他並沒有盲目地揮刀,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甚麼東西。接著,蘇婉聽到了“叮”的一聲脆響。
那是一枚硬幣落地的聲音。
硬幣在地面上滾動,畫出一個弧線,最後撞在不遠處的烤箱門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沙!”
頭頂那團帶著腥味的綠光瞬間轉向,朝著烤箱的位置撲了過去。
“跑!”
葉孤城低喝一聲,一把將蘇婉連人帶輪椅推了出去。但他沒有跟著跑,而是反手抄起中島臺上的那鍋還沒吃完的麵湯,憑著記憶中的方位,狠狠地潑了過去!
“滋啦——”
熱湯潑在肉體上的聲音,伴隨著一聲不似人類的尖銳嘶鳴。
“啊——燙死我了!我的髮型!”
等等。
這臺詞不對。
蘇婉猛地睜開眼(雖然甚麼也看不見)。剛才那聲慘叫,怎麼聽著那麼像……那個冒牌貨?
廚房裡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不是綠光,而是手電筒的強光。
光源來自門口。
葉孤城依然保持著潑湯的姿勢,手裡拿著那個空鍋。而不遠處的地上,張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渾身掛滿麵條、被燙得齜牙咧嘴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和葉孤城一模一樣的黑襯衫,只是現在變得紅油汪汪的。
是那個“鏡子裡的葉孤城”。
他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抹臉上的酸菜葉子,一邊罵罵咧咧:“你不講武德!哪有人打架潑麵湯的?還放這麼多醋!辣眼睛!”
而手電筒的主人,正是葉景然。
這貨不知道甚麼時候摸到了蘇清月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此刻正顫顫巍巍地舉著,光柱直直地打在冒牌貨臉上。
“我靠!哥!你把自己煮了?”葉景然目瞪口呆。
真·葉孤城從黑暗中走出來,隨手扔掉手裡的鍋。他走到冒牌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狼狽的影子。
“我就說,麵湯比鐵鍬好用。”葉孤城冷笑,“尤其是加了醋的。”
“你……你看得見我?”影子葉孤城往後縮了縮,“規則說天黑閉眼,你怎麼敢睜眼?”
“因為這是我家。”葉孤城一腳踩在影子的胸口,“哪怕閉著眼,我也知道哪裡放著醋,哪裡站著垃圾。”
“別殺我!別殺我!”影子開始求饒,身形閃爍,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我是來談條件的!S讓我來的!”
蘇婉推著輪椅過來:“S?那個女裝大佬版的蘇清月?”
蘇清月在一旁冷哼:“注意措辭。”
“說。”葉孤城腳下用力,“談甚麼?”
“交換。”影子疼得齜牙,“S說,現實世界的防火牆太厚,我們過不來,你們也出不去。這個莊園現在是唯一的重疊點。只要你們同意……同意讓我們借用一下身體……”
“想得美。”蘇婉打斷他,“借身體?有借有還嗎?還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得缺胳膊少腿?”
“不不不!就是輪班制!”影子急忙解釋,“比如週一三五你們用,二四六我們用。週日休息。我們幫你們上班賺錢,你們休息,多好啊!葉總您不是最討厭開會嗎?我喜歡啊!我特愛開會!我能開一天一夜!”
蘇婉:“……”
竟然還有這種社畜狂魔?
葉孤城挑眉:“你喜歡開會?”
“對!我還喜歡看報表!喜歡裁員!喜歡聽下面的人喊我葉總!”影子眼中閃爍著對權力的渴望,“而在鏡子裡,我只能看你做這些,太痛苦了!”
葉孤城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婉,表情有些古怪。
“老婆,這條件聽起來……似乎不錯?”
“不錯你個大頭鬼!”蘇婉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根法棍麵包(硬得像石頭),狠狠敲在葉孤城胳膊上,“這是奪舍!這是精神分裂!你醒醒!”
葉孤城抓住蘇婉的手,眼神瞬間恢復清明,嘴角帶著一絲戲謔:“開玩笑的。”
他轉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回去告訴S。葉氏集團不需要兩個總裁。尤其是喜歡開會的那個,通常都會過勞死。”
說完,葉孤城舉起手裡的水果刀。
“等等!別殺我!我有情報!”影子尖叫,“關於二少爺的!我知道他為甚麼脫不下那雙拖鞋!”
葉景然立刻衝了過來,手電筒差點懟到影子鼻孔裡:“快說!為甚麼?是不是因為我有灰指甲?”
影子:“……”
“是因為……那雙鞋是……唔!”
影子的話還沒說完,廚房裡的座機突然響了。
“鈴鈴鈴——鈴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在死寂的黑暗中迴盪,打斷了所有的對話。
那臺老式的紅色座機,電話線早就被葉景然為了做陷阱給拔了。
此刻,它卻在瘋狂地響著。
影子趁著眾人分神的一瞬間,身體突然化作一灘黑水,順著地板縫隙溜走了。只留下一地紅油麵湯和一句迴盪在空中的話:“接電話……那是門……”
葉景然想去追,被葉孤城攔住。
“別追。”葉孤城盯著那臺電話,“窮寇莫追,尤其是這種沒實體的。”
四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臺電話上。
“鈴鈴鈴——”
它頑固地響著,彷彿如果不接,它就會響到地老天荒。
“誰去接?”葉景然縮了縮脖子,“這種鬼來電,接了通常都會死人的吧?比如裡面爬出來個貞子?”
“貞子爬出來也是爬出電視,這是電話。”蘇婉糾正道。
“我去。”蘇清月走了過去。她是行動派,與其在這裡猜,不如直接面對。
她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風聲。
過了幾秒,一個機械的、毫無感情的女聲響了起來。
【你好,這裡是真實世界技術支援中心。檢測到您的副本出現嚴重Bug,正在嘗試遠端修復。】
【修復進度:1%……】
【請確儲存活至修復完成。】
【另外,提醒玩家,您的外賣到了,請開門查收。】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清月放下聽筒,臉色凝重:“它說……外賣到了。”
“外賣?”蘇婉愣了一下,“我們點外賣了嗎?”
“沒有。”葉孤城肯定地說,“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從遙遠的玄關處傳來。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有節奏。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我去看看。”葉景然雖然慫,但好奇心也重,“萬一真是哪個不怕死的騎手呢?比如餓了麼特種部隊?”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來到大門口。
敲門聲還在繼續。
葉孤城透過貓眼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甚麼也看不見。
“沒人。”葉孤城低聲說。
“沒人還在敲?”蘇婉只覺得背脊發涼,“那就是……”
“咚!”
這一次,敲門聲變成了撞擊聲。整扇厚重的防盜門都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細細的、尖銳的聲音,從門縫下面鑽了進來。
“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
“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蘇婉的臉瞬間白了。
這不是童謠。
這聲音……分明是葉景然腳上那雙粉色兔子拖鞋發出來的電子音!
所有人猛地低頭,看向葉景然的腳。
那雙原本處於節能模式的拖鞋,此刻正紅光大作。兩隻兔耳朵瘋狂地拍打著葉景然的腳背,彷彿在響應門外的召喚。
“我靠!它叛變了!”葉景然驚恐地想要把鞋甩掉,但那鞋就像焊在腳上一樣。
“外面……”葉孤城死死抵住門,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外面,大概有一萬雙這樣的拖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門外的撞擊聲變得密集起來。
不再是一聲。
而是無數聲。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無數只腳,正在瘋狂地踢門。
而伴隨著踢門聲的,是整齊劃一的電子合成音大合唱:
【把門兒開開——我們要進來——給二少爺——送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