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月光像兌了水的紅墨水,稀稀拉拉地灑進客廳落地窗。那道裂縫橫亙在月球表面,偶爾眨動一下,像某種巨型生物半眯著的眼。
葉景然此時正像個大號拖把一樣癱在地板上,死死抱著葉孤城的小腿。
“哥,我想回家。”葉景然的聲音帶著哭腔,那雙處於節能模式的粉色拖鞋被他蹭得東倒西歪,“雖然這就是咱家,但這裝修風格不對勁啊!誰家月亮是粉色的?而且還長了隻眼?它在看我!它絕對在看我!它是不是看上我的美色了?”
葉孤城腿部肌肉繃緊,試圖把這條百來斤的掛件甩下去,沒成功。
“鬆手。”葉孤城語氣平淡,手裡還捏著那張從廁所帶出來的灰燼殘渣,“再去看看張伯。”
“我不去!”葉景然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張伯腦袋都反過來了!剛才我去廚房拿水,看見他在用後腦勺切蔥花!切得比正臉還整齊!這合理嗎?”
蘇婉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幾何體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桶還沒泡開的紅燒牛肉麵。她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摩斯密碼翻譯。
“規則三:今晚的月色,真美。”蘇婉唸了出來,然後轉頭看向葉孤城,“老公,這是在跟你表白?”
葉孤城終於把腿抽了出來,嫌棄地拍了拍褲管上的灰:“這是夏目漱石。”
“不懂。”蘇婉撕開叉子包裝,“我只知道,如果我們不遵守規則,大機率會變得和張伯一樣,腦袋搬家。”
蘇清月此時正蜷縮在單人沙發裡,雙手緊緊抓著那個愛馬仕包的帶子,指節用力到發白。她那張總是畫著精緻妝容的臉此刻毫無血色,眼神死死盯著洗手間的方向。
“鏡子裡那個……是我。”蘇清月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那是S。她在抽菸。她還在笑。”
“姐,淡定。”蘇婉用叉子敲了敲面桶邊緣,“咱們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就是個映象分身麼,大概是系統覺得你平時太正經,給你整點叛逆期補丁。”
“她把葉孤城的糖紙燒了!”蘇清月猛地抬頭,音量拔高,“隔著鏡子!這不科學!”
“在這個家裡講科學,就像在公共廁所講米其林評級一樣,沒必要。”葉景然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終於恢復了一點理智,“現在的問題是,規則一說不讓照鏡子。但這房子當初裝修的時候,哥你為了顯得空間大,裝了多少鏡面元素你自己沒數嗎?”
葉孤城環視四周。
確實。
作為帝都第一豪宅,為了彰顯奢華與通透,設計師在牆面、天花板、甚至地板上都運用了大量的反光材質。不鏽鋼的立柱、黑晶石的茶几、就連那個價值連城的裝飾壁爐,表面都貼著黑鏡鋼。
此刻,這些反光面上,隱隱約約映照出四個人的影子。
但如果仔細看,那些影子似乎比本人慢了半拍。
葉孤城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領口。
半秒後,不鏽鋼立柱裡的“葉孤城”才跟著抬起手,而且那個“影子”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本人絕對不會有的邪氣弧度。
“家裡有布嗎?”葉孤城問。
“有!”葉景然舉手搶答,“張伯的房間裡肯定有床單!還有衣帽間!那麼多高定禮服,撕了都能當布用!”
“去拿。”葉孤城下令,“把所有能反光的東西,全部遮住。”
“我一個人?”葉景然指著自己的鼻子,“哥,你是我親哥嗎?外面那個月亮盯著我,屋裡張伯用後腦勺切蔥,你讓我一個人去拿床單?”
“你可以選擇不去。”葉孤城走到落地窗前,刷地一下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將那詭異的粉色月光隔絕在外,“然後等著地板裡的倒影爬出來,把你拖進去穿裙子。”
“我去!我這就去!”
提到裙子,葉景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動力。他從沙發上彈射起步,衝向二樓,那速度快得腳上的拖鞋都差點甩飛。
蘇婉看著葉景然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轉頭對葉孤城招招手。
“過來。”
葉孤城走到她身邊坐下。沙發真的很硬,但他坐姿依舊挺拔。
“怎麼?”
蘇婉把那桶還沒怎麼泡開、麵餅還有點硬的紅燒牛肉麵遞到他嘴邊:“吃一口。補充點san值。”
葉孤城看著那桶面,又看了看蘇婉亮晶晶的眼睛。
他低頭,就著蘇婉的手,咬了一口面。
有點硬,味道很衝,滿嘴的味精味。但在這一刻,這種廉價工業食品的味道,竟然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安心。
“好吃嗎?”蘇婉問。
“湊合。”葉孤城嚥下去,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硬的面,“比張伯做的‘紅燒肉’強。”
蘇清月在一旁看著這兩人膩歪,終於忍不住了:“能不能分清場合?我們現在可能在鬧鬼,你們在吃泡麵秀恩愛?”
“姐,這就是你不懂了。”蘇婉又叉起一卷面塞進自己嘴裡,“鬼這種東西,最怕神經病和戀愛腦。只要我們表現得足夠不正常,鬼就會覺得尷尬,然後自己走掉。”
“歪理。”蘇清月揉了揉太陽穴,稍微坐直了身體,“葉氏的股價怎麼樣了?我剛才手機沒訊號,看不了大盤。”
蘇婉:“……”
葉孤城:“……”
這才是真正的狠人。外面月亮都裂開了,她還關心大盤。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的巨響,緊接著是葉景然殺豬般的嚎叫。
“哥!救命啊!這衣帽間裡的鏡子成精了!!”
葉孤城眼神一凜,隨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起身就往樓上衝。蘇婉把面桶往蘇清月懷裡一塞:“姐,幫我拿一下,別撒了,湯很貴的!”
說完,她推著輪椅就要跟上去。
“你別動。”蘇清月下意識抱住面桶,被燙得一哆嗦,“我去。”
這大概是蘇清月這輩子第一次產生“保護妹妹”以外的念頭——比如想看看究竟是甚麼東西能讓葉景然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雞。
二樓衣帽間。
這裡原本是葉孤城存放高定西裝的地方,三面牆全是巨大的落地鏡,為了方便全方位審視著裝。
此刻,葉景然正抱著一堆床單縮在門口,死活不敢進去。
“怎麼回事?”葉孤城大步趕到。
“哥!你看!”葉景然哆哆嗦嗦地指著正中間那面鏡子。
鏡子裡,並不是空蕩蕩的衣帽間。
而是一個正在更衣的“葉景然”。
那個“葉景然”身上穿著一件極其眼熟的、粉色的、帶亮片的露背長裙。他正對著鏡子,極其享受地在塗口紅,動作妖嬈得讓人想自戳雙目。
更可怕的是,那個“葉景然”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
他停下塗口紅的動作,轉過身,對著門口的真·葉景然拋了個媚眼,然後提起裙襬,做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嗨,你是來陪我跳廣場舞的嗎?”
鏡子裡的聲音,和葉景然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分令人作嘔的嬌嗔。
真·葉景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哥,我想吐。真的,這比看見鬼還噁心。那是我的臉嗎?我不承認!我這輩子都沒做過那種表情!”
葉孤城冷冷地看著鏡子裡的東西。
“這就是你的恐懼?”葉孤城問。
“這是我的尊嚴!”葉景然咆哮,“他在侮辱我的靈魂!”
蘇婉和蘇清月也趕到了。
看到這一幕,蘇婉差點從輪椅上笑得滑下去。蘇清月則是皺眉,評價了一句:“粉色顯黑,這色號不適合你。”
“這是重點嗎?!”葉景然崩潰。
“動手。”葉孤城不想再看這場辣眼睛的表演。
他從葉景然懷裡扯過一條床單——那是愛馬仕的羊絨毯,價值六位數。
葉孤城手腕一抖,毯子像一片烏雲般展開,精準地覆蓋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上。
“唔——討厭——”
鏡子裡傳出一聲被悶住的嬌喘,然後徹底安靜了。
世界清靜了。
但緊接著,左邊的鏡子裡,又出現了一個“葉孤城”。
那個“葉孤城”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保安服,手裡拿著那根生鏽的晾衣杆,正蹲在地上數硬幣,一邊數一邊傻笑。
蘇婉:“噗。”
葉孤城臉色一黑,動作極快地又扯過一條床單,狠狠地蒙了上去。
“遮住。”葉孤城咬牙切齒,“全部遮住。”
這哪裡是恐怖片,這分明是公開處刑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