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暈倒的葉景然拖進客廳後,蘇婉才發現,這棟豪宅內部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畫素風格的裝飾畫。真皮沙發變成了某種硬邦邦的幾何體,坐上去像是在坐公園的長椅。
最離譜的是廚房。
葉孤城捲起袖子,準備履行“自己做飯”的承諾。他開啟那個據說那是從德國空運來的雙開門冰箱。
“……”
葉孤城沉默了。
蘇婉湊過去一看,樂了。
冰箱裡沒有和牛,沒有松露,沒有魚子醬。
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全是——
康師傅紅燒牛肉麵。
統一老壇酸菜面。
火腿腸。
還有幾顆看起來有點蔫巴的滷蛋。
“這就是張伯說的‘紅燒肉’?”蘇婉拿起一桶泡麵,晃了晃,“還真是……原湯化原食啊。”
葉孤城盯著那一櫃子泡麵,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身上的霸總氣場和這些紅紅綠綠的桶裝面產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顯得格外滑稽。
“吃嗎?”蘇婉問。
葉孤城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吃。”
他拿出一桶面,動作嫻熟地撕開包裝,倒調料包。那動作,比籤幾百億的合同還要行雲流水。
畢竟在遊戲裡,這可是奢侈品。
就在熱水剛剛倒進去,香精味飄滿整個豪華廚房的時候,大門處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音。
“噠、噠、噠。”
聲音清脆,節奏極穩。
蘇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頭,看見蘇清月站在玄關處。
蘇清月穿著一身白色的職業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那個熟悉的愛馬仕鉑金包。她看起來很正常,正常得就像剛從公司開完會回來。
“你們在幹甚麼?”蘇清月皺眉,嫌棄地揮了揮面前的空氣,“這甚麼味道?難聞死了。”
蘇婉和葉孤城對視一眼。
遊戲裡的蘇清月,也就是那個“S”,最喜歡這種垃圾食品的味道,甚至還把它們當成珍饈。
而真正的蘇清月,是養生達人,聞到泡麵味都會過敏。
“姐?”蘇婉試探著叫了一聲。
“怎麼了?看我幹甚麼?臉上有花?”蘇清月換下高跟鞋,穿上那雙專屬的灰色棉拖鞋,動作自然,“聽說你們今天出院,我特意推了晚上的飯局回來的。結果你們就在這吃……垃圾?”
她指了指葉孤城手裡的泡麵桶。
葉孤城淡定地蓋上蓋子,用一本雜誌壓住:“憶苦思甜。”
蘇清月翻了個白眼,這個白眼的弧度和力度,非常“蘇清月”。
“景然呢?怎麼躺在地上?”蘇清月走過去,踢了踢還在昏迷的葉景然,“起來,別在這裝死。丟人現眼。”
葉景然被踢得哼哼了一聲,沒醒。
蘇婉一直盯著蘇清月。
太完美了。
無論是語氣、神態,還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挑剔和冷淡,都和姐姐一模一樣。
但正因為太完美,反而讓人覺得不安。
“姐,你不記得了嗎?”蘇婉走過去,拉住蘇清月的手。
蘇清月的手是涼的。
“記得甚麼?”蘇清月抽出手,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你是說葉氏股價今天跌了三個點的事?還是說你們在醫院那個鬼樣子被狗仔拍到的事?我剛讓人壓下熱搜。”
“不是。”蘇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我是說……賭場。S。還有那把槍。”
蘇清月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蘇婉,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緊接著變成了不耐煩。
“蘇婉,你腦子壞掉了?醫生說你輕微腦震盪,沒說你妄想症。甚麼賭場?甚麼槍?少看點亂七八糟的小說。”
她把檔案拍在桌子上。
“這是下季度的財務報表,葉孤城,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為甚麼賬面上少了五千萬?”
葉孤城端著泡麵走過來,目光如刀:“你不知道那五千萬去哪了?”
“我怎麼知道?”蘇清月冷笑,“我是財務總監,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氣氛有些僵持。
“我去洗手間。”蘇清月似乎不想再在這個充滿泡麵味的地方多待一秒,轉身朝一樓的洗手間走去。
蘇婉看著她的背影,那種違和感越來越強。
“老公。”蘇婉壓低聲音,“那個五千萬,是不是在遊戲裡……”
“嗯。”葉孤城點頭,“我們抵押鬼屋的時候,那張廢紙估值五千萬。S收下了。”
如果蘇清月完全不記得,那這五千萬的虧空在現實中就不該存在,或者是另一種形式。但她提到了“少了五千萬”,說明遊戲裡的資料已經影響到了現實的財務。
“我去看看。”蘇婉放下手裡的叉子,輕手輕腳地跟了過去。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水流的聲音。
蘇婉透過門縫往裡看。
蘇清月站在洗手檯前,正在洗臉。她洗得很認真,水珠順著她精緻的下頜線滑落。
突然,蘇清月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眼神,變了。
原本冷淡、理智的眼神,突然變得嫵媚、慵懶,甚至帶著一絲邪氣。
鏡子裡的“蘇清月”,並沒有在洗臉。
她站得筆直,一隻手撐在洗手檯上,另一隻手……從虛空中夾出了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
沒有打火機。
鏡子裡的她打了個響指,指尖冒出一簇藍色的幽火,點燃了香菸。
她深吸了一口,對著鏡面吐出一個菸圈。煙霧繚繞中,鏡子裡的那張臉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而站在鏡子外的蘇清月,對此毫無察覺,依然在低頭擦臉。
蘇婉捂住了嘴,強忍著尖叫的衝動。
就在這時,鏡子裡的“蘇清月”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她的視線穿過鏡面,穿過虛空,直直地看向了門縫外的蘇婉。
然後,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那個手指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那是賭場老闆S的戒指。
蘇婉渾身僵硬,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看夠了嗎?”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蘇婉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是葉孤城。
他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還端著那桶沒吃完的泡麵。
“你也看到了?”蘇婉聲音顫抖。
葉孤城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個已經恢復正常的鏡子。蘇清月已經擦乾了臉,正在補口紅,鏡子裡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看到了。”葉孤城把泡麵桶遞給蘇婉,“幫我拿一下。”
“你要幹嘛?”
葉孤城沒有回答。
他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蘇清月正在塗口紅,被突然闖進來的葉孤城嚇了一跳,口紅畫歪了,在嘴角拉出一道紅痕,像個裂口女。
“你有病啊!進女廁所不敲門?”蘇清月怒斥。
葉孤城沒理會她的憤怒,徑直走到她面前,把她逼退到牆角。
“葉孤城!你想幹甚麼?我是你大姨子!”蘇清月慌了。
葉孤城一隻手撐在牆上,另一隻手伸進褲兜,掏出了……那張皺巴巴的糖紙。
“蘇總。”葉孤城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試探,“有火嗎?”
蘇清月愣了一下,嫌棄地看著他:“我不抽菸,哪來的火?你要抽風出去抽!”
“是嗎?”
葉孤城突然轉身,面對著那面巨大的鏡子。
他舉起手裡的糖紙,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冷冷地說了一句:
“借個火。”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三秒。
鏡面突然泛起了一層漣漪,就像是被石子打破的水面。
鏡子裡的“葉孤城”沒有動。
但是,站在他旁邊的那個“蘇清月”的倒影,卻動了。
她再次從虛空中夾出那根菸,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燃著的菸頭,緩緩地按向了鏡面。
“呲——”
一聲輕響。
葉孤城手裡的那張糖紙,無火自燃。
藍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糖紙,映照出蘇清月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這……這是甚麼……”蘇清月顫抖著指著鏡子。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對著外面驚恐的蘇清月,緩緩勾起紅唇,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找到你了。】
“啊——!!!”
蘇清月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別墅。
客廳裡,剛醒過來的葉景然聽到這聲慘叫,嚇得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結果忘了腳上的傷,“嗷”的一聲又摔了回去。
“完了完了!”葉景然抱頭痛哭,“我就知道!那個穿旗袍的女鬼追過來了!我的貞操不保了!”
洗手間裡。
葉孤城看著手裡化為灰燼的糖紙,轉頭看向已經癱軟在地的蘇清月,以及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的蘇婉。
“看來,”葉孤城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們的家,住進了一些不交房租的客人。”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上的某個角落,那裡,一個微型攝像頭正閃爍著紅光。
“既然來了,那就別藏著掖著了。”葉孤城對著攝像頭,露出一個挑釁的笑,“Ghost,第二局,怎麼玩?”
攝像頭的紅光閃爍了兩下,原本的常亮變成了摩斯密碼的頻率。
蘇婉下意識地解讀了出來:
【規則一:別讓她們照鏡子。】
【規則二:天黑請閉眼。】
【規則三:……今晚的月色,真美。】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時升起了一輪巨大的月亮。
那月亮,是粉紅色的。
並且,中間裂開了一道縫,像是一隻巨大的、正在窺視人間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