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葉孤城站在繳費視窗前,盯著那張長長的賬單看了足足五分鐘。
收費員是個小姑娘,被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盯得手都在抖,磕磕巴巴地問:“先……先生,是有甚麼疑問嗎?”
葉孤城修長的手指在賬單某一行點了點,語氣嚴肅得像是在談幾十億的併購案:“這瓶葡萄糖,為甚麼是二十五塊?”
小姑娘愣住了:“啊?醫院定價就是……”
“樓下便利店五塊錢一瓶。”葉孤城皺眉,“而且這上面寫著使用了兩卷紗布,蘇婉手上只有一個針孔,用得著兩卷?”
站在後面的葉景然把臉埋進了衣領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用那隻穿著粉色兔頭拖鞋(現在處於節能模式,灰撲撲的像兩隻死耗子)的腳,輕輕踢了踢蘇婉的輪椅。
“嫂子,你快勸勸哥。他現在是不是窮出心理陰影了?這是葉家家主該問的問題嗎?我們要不要給他掛個精神科?”
蘇婉坐在輪椅上,笑得肚子疼。
她太懂葉孤城了。
在遊戲裡那個一塊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為了五塊錢能去通下水道的日子,給這位大少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肌肉記憶。也就是俗稱的——“窮病”。
“老公。”蘇婉拉了拉葉孤城的衣襬,“刷卡吧。這醫院也是葉氏旗下的,這錢最後還是進你口袋,也就是左口袋進右口袋。”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葉孤城的某種開關。
他頓了兩秒,眉頭的川字慢慢鬆開。
“有道理。”
他掏出那張剛讓人送來的黑金卡,遞給收費員,動作恢復了以往的矜貴與瀟灑,彷彿剛才那個為了二十塊錢葡萄糖斤斤計較的人是被奪了舍。
“刷卡。沒密碼。”
收費員如釋重負,飛快地操作完,把卡遞回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走出醫院大門,一輛加長版的勞斯萊斯幻影已經停在路邊。司機老陳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拉開車門。
“少爺,少奶奶,二少爺。”
看到這輛熟悉的車,葉孤城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習慣性地繞著車走了一圈。
老陳一臉懵逼:“少爺,您看甚麼呢?”
“檢查輪胎。”葉孤城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輪胎花紋,“上次……算了。”
他想說上次因為車胎沒氣,他們推了三十公里。
但他忍住了。
這裡是現實。
葉景然一瘸一拐地鑽進車裡,那雙拖鞋雖然不發光了,但走起路來還是會有“嘰咕嘰咕”的水聲,聽得人牙酸。
蘇婉被葉孤城抱上車。
車裡冷氣很足,真皮座椅的觸感細膩柔軟。蘇婉陷在座位裡,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想甚麼?”葉孤城握住她的手。
“在想我們會不會還在遊戲裡。”蘇婉看著路邊的一個流浪漢,“你看那個人,他在翻垃圾桶。”
葉孤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個流浪漢從垃圾桶裡翻出一個礦泉水瓶,熟練地踩扁,放進編織袋。
葉孤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蘇婉敏銳地察覺到了:“你該不會是想……”
“那個瓶子。”葉孤城收回視線,聲音低沉,“是一毛錢。”
“葉孤城!”蘇婉一把捂住他的眼睛,“閉嘴!不許看!你現在身價千億!一毛錢不值得你動手!”
“積少成多。”葉孤城拿開她的手,一本正經,“這叫資產管理。”
“……”
葉景然在副駕駛幽幽地轉過頭:“哥,你要是敢去撿瓶子,明天頭條就是‘葉氏集團破產實錘’,股價能跌停你信不信?”
車子駛入葉家位於半山的莊園。
巨大的鐵藝雕花大門緊閉著。老陳按了一下遙控器,沒反應。
“奇怪,怎麼壞了?”老陳嘀咕著,準備下車檢視。
“別動。”葉孤城突然開口。
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大門上方那個不起眼的攝像頭。那個攝像頭的紅燈正在以一種奇怪的頻率閃爍。
三長,兩短。
摩斯密碼。
【I-D】
“這門不認遙控器了。”葉孤城推開車門下去。
蘇婉也要下去,被他按住:“待著。”
葉孤城走到大門前的識別區。這裡原本是刷臉或者刷指紋的地方。
但現在,那個螢幕上是一個黑色的輸入框,上面跳動著游標,像是在等待甚麼指令。
葉孤城沒有絲毫猶豫。
他抬手,在那個本該輸入密碼的觸控式螢幕上,畫了一個圖案。
不是數字,也不是字母。
而是一個簡筆畫的……鐵鍬。
老陳在車裡看得目瞪口呆:“少爺這是在幹嘛?作法嗎?”
“嘀——”
大門發出一聲清脆的蜂鳴。
【身份確認:拆遷辦主任。】
【歡迎回家。】
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兩邊開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葉孤城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蘇婉。陽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金邊,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比在遊戲裡還要凝重。
“看來,”葉孤城坐回車裡,“這房子也不乾淨了。”
“拆遷辦主任?”葉景然笑得打跌,“哥,這系統給你的定位還真是準確。那我是甚麼?粉色妖姬?”
話音剛落,車子駛過大門感應區。
門口的廣播突然響了,聲音大得整個山頭都能聽見:
“歡迎——粉色妖姬——回宮——”
那聲音妖嬈、造作,還帶著電音。
葉景然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蘇婉笑得倒在葉孤城懷裡,眼淚都出來了。
車子停在主樓門口。
原本應該有一排傭人列隊歡迎,但現在門口空蕩蕩的。
只有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管家站在臺階上。
是張伯。
他在葉家幹了三十年,看著兩兄弟長大的。
“張伯!”蘇婉喊了一聲。
張伯轉過身。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關節沒上油的木偶。他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但這微笑僅僅停留在嘴角,眼睛裡沒有一點笑意,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少爺,少奶奶,二少爺。”張伯的聲音沒有起伏,“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張伯,家裡其他人呢?”葉孤城問。
“清理了。”
這三個字一出,周圍的空氣瞬間降了幾度。
“清理?”蘇婉背脊發涼,“甚麼意思?”
“灰塵太多,清理了。”張伯依舊笑著,依然是那個弧度,“就像那些不聽話的雜草,拔掉就好了。”
他說著,從背後拿出一把巨大的園藝剪刀。
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液體。
看著像鐵鏽,又像是……血。
“幾位,進屋吧。”張伯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手裡的剪刀“咔嚓”空剪了一下,“不要讓紅燒肉涼了。”
葉景然哆嗦著抱住葉孤城的胳膊:“哥,我覺得這紅燒肉……咱們能不能不吃?”
葉孤城盯著張伯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張伯。”
“在。”
“你的領結歪了。”
葉孤城說著,伸手去幫張伯整理領結。
就在手指碰到領結的一瞬間,葉孤城猛地用力一勒!
“咔噠!”
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而是金屬卡扣脫落的聲音。
張伯的腦袋隨著這股力道,竟然直接向後旋轉了180度,臉朝向了背後,身體卻還正對著他們。
那張笑臉依然掛在後腦勺上,聲音從後面傳來:
“謝謝少爺,現在正了嗎?”
蘇婉倒吸一口涼氣。
葉景然兩眼一翻,這次是真的暈過去了,連那雙拖鞋都嚇得變回了粉色。
葉孤城收回手,面無表情地從兜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正了。”
他轉頭對蘇婉伸出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走吧,老婆。看來今晚這頓飯,得我們自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