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零二百五。”
蘇婉把最後一張五塊錢展平，壓在枕頭底下。那是從葉孤城兜裡掏出來的，帶著他的體溫，現在成了他們全部身家裡最堅挺的一筆。
包廂裡沒有窗戶，排氣扇發出要死不活的嗡嗡聲。
葉景然正趴在地上，用林七的皮衣當墊子，試圖把那雙焊在腳上的高跟鞋脫下來。林七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一桶沒泡開的泡麵，嘎吱嘎吱地幹嚼，眼神在葉景然的屁股和高跟鞋之間來回掃視。
“別白費力氣了。”林七嚥下碎面渣，“那是詛咒裝備。除非你把腳剁了，或者通關這個副本。”
“剁腳？”葉景然打了個寒顫，把腳縮回裙襬裡，“那我還是當變態吧。”
上鋪傳來翻身的聲音。蘇清月顯然睡不著，這種劣質床板對她來說就像睡在指壓板上。
“葉孤城。”蘇清月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如果那個冒牌貨真的啟動了‘未來城’專案，葉氏的資金鍊撐不過三天。他的很多決策是違背市場邏輯的。”
“那是為了洗錢。”葉孤城靠在床頭，長腿憋屈地蜷著。他正藉著手機微弱的光，在牆上畫著甚麼。
“洗錢？”蘇婉湊過去，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給誰洗？”
“Ghost。”葉孤城手中的筆停了一下。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水泥，被他畫了一個複雜的拓撲圖，“那個冒牌貨只是個傀儡。Ghost想要的是把真實世界的資產資料化，然後倒灌進遊戲裡。葉氏集團只是他選中的伺服器。”
“聽不懂。”蘇婉很誠實。她現在的腦回路很簡單：賺錢，活命，把那個死幽靈揍一頓。
葉孤城側頭看她。昏暗的光線下，蘇婉的臉灰撲撲的，鼻尖上還蹭了一點剛才鑽通風管道時留下的黑灰。但她眼睛很亮，盯著那疊錢的樣子像只守著松果的小松鼠。
他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了一下。
“聽不懂沒關係。”葉孤城抬手，用大拇指擦掉她鼻尖的灰，“你只需要知道，那是我們的錢。他敢動，我就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嗯。”蘇婉用力點頭，“特別是我的那個金馬桶。”
“那個……”地上的葉景然弱弱地舉手，“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晚飯？這桶面是林七的，那我們吃甚麼？”
一萬塊錢是啟動資金，不能動。
葉孤城看了一眼蘇婉，蘇婉立刻護住枕頭：“不行！這是本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誰要你的錢。”葉孤城失笑。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脆響，“這裡是網咖。網咖裡最不缺的是甚麼？”
“泡麵？”葉景然問。
“不。”葉孤城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外面的大廳裡，幾百個腦袋正埋在螢幕前，叫罵聲、鍵盤聲此起彼伏，“是想要通關的菜鳥。”
五分鐘後。
大廳的一角發生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保安服的男人，手裡提著一根生鏽的晾衣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粉色亮片裙的“女郎”。
葉孤城走到一個正在狂砸鍵盤的胖子身後。胖子螢幕上是一局MOBA遊戲，戰績0-15，正在泉水裡掛機罵隊友。
“想贏嗎？”葉孤城問。
胖子回頭，看到這詭異的組合，嚇了一跳：“滾滾滾！沒看見老子正煩著嗎？這把又要掉段了！”
“一百塊。”葉孤城指了指螢幕，“帶你翻盤。輸了賠你兩百。”
胖子狐疑地打量著他：“你？一個保安？”
“我是保安。”葉孤城接過胖子手裡的滑鼠，那種熟悉的操作感瞬間回歸。雖然這裡不是他在遊戲裡的滿級賬號，但這種低端局，對他來說就像是用滿級號去新手村屠殺。
“但我以前是專門管那幫玩遊戲的。”
二十分鐘後。
胖子的螢幕上跳出巨大的“VICTORY”。
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那個原本只有輔助流的英雄，硬生生被葉孤城玩成了刺客，最後甚至堵在對面泉水裡殺。
“神……神人啊！”胖子從兜裡掏出一張紅票子，手都在抖，“哥！再來一把！我加錢！”
“我也要！帶我一個！”旁邊的眼鏡男早就看呆了，舉著兩百塊錢擠過來，“我晉級賽！帶我贏給三百！”
“排隊。”葉景然不知道甚麼時候弄了個破紙箱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代練”兩個字，正蹲在旁邊收錢，“不支援掃碼，只收現金。VIP客戶可以享受我的‘加油助威’服務一次。”
說完，他還要死不死地比了個心，嚇得那個給錢的眼鏡男手一抖，錢掉進了箱子裡。
半小時不到。
葉孤城面前堆了一疊零錢，大概有七八百。
他站起身，把位置讓給胖子：“這把手感不好，歇會兒。”
其實是因為蘇婉在門口對他招手。
回到包廂，葉孤城把那堆帶著汗味和油膩的零錢放在蘇婉手裡。
“晚飯錢。”他說。
蘇婉捧著錢，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她抬頭看著葉孤城。這個男人，以前籤個字就是幾百億上下，現在卻為了幾百塊錢在網咖裡給一群小學生當代練。
但他臉上沒有一點不耐煩，甚至沒有落魄後的窘迫。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葉孤城，只不過換了個戰場。
“老公。”蘇婉突然喊了一森。
葉孤城正準備去洗手（雖然沒水），聞言回頭：“怎麼？”
“你剛才打遊戲的樣子……”蘇婉嚥了咽口水，“真帥。比籤合同的時候還帥。”
葉孤城挑眉。他走到床邊，單手撐在蘇婉身側，把她圈在狹小的空間裡。下水道的味道、廉價菸草味，都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侵略性。
“只是打遊戲帥？”他低頭，鼻尖蹭過她的耳廓。
蘇婉臉紅了，心跳快得像是在敲鼓：“都……都帥。通廁所也帥。”
上鋪的蘇清月翻了個身，把枕頭蓋在頭上：“要發情出去發。床板在晃，我暈船。”
葉孤城低笑一聲，在蘇婉唇上啄了一口，直起身：“買飯去。我要吃紅燒牛肉麵，加兩根腸。”
“好嘞！”葉景然抱起錢箱就要往外衝。
“站住。”葉孤城叫住他，“你去哪？”
“買飯啊！”
“你去買？”葉孤城上下打量著他那身粉色亮片裙，“你是怕警察不知道我們在這兒？”
葉景然低頭看了看自己，委屈地撇嘴：“那誰去？林七是NPC，蘇婉姐是財務，清月姐是……太后。”
“我去。”葉孤城拿過錢，“正好，還要辦點事。”
“辦甚麼事？”蘇婉緊張地拉住他的袖子，“外面全是你的通緝令。”
葉孤城從兜裡掏出一個口罩戴上，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
“去看看那個冒牌貨的釋出會。”他說，“順便，給他送份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