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沒動。
脖子後面那股涼氣像是冰塊直接貼在面板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聲音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聞到一股陳舊的福爾馬林味。
“給你？”蘇婉聲音平穩，甚至帶著幾分商業談判的從容，“這屬於違禁交易。根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買賣器官判三到十年。小朋友，你這年紀應該還在上幼兒園吧？想進少管所？”
身後的涼氣明顯頓了一下。
那個“東西”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種普法教育式的回答。
“我……我餓……”聲音變得尖銳了一些，一隻溼漉漉的小手試圖搭上蘇婉的肩膀。
啪。
一根生鏽的晾衣杆精準地敲在那隻手上。
“那是我的員工。”葉孤城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宣讀裁員名單，“未經允許，私自觸碰公司資產，扣績效。”
“呀——！”
黑暗中傳來一聲慘叫，那隻手縮了回去。
緊接著，一束刺眼的手電筒光亮起。
那是葉孤城從保安服口袋裡掏出來的強光手電——也是從家政公司翻出來的唯一照明裝置。光柱如利劍般刺破黑暗，照亮了身後的東西。
那確實是個小女孩。
只不過是個只有半截身子、飄在空中的玩偶，眼珠子掉了一個，嘴巴是用紅油漆畫上去的，咧到了耳根。
被強光一照，那玩偶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發出一聲尖嘯，嗖地一下鑽進了天花板的通風管道里。
“跑得挺快。”葉孤城關掉手電，節省電量，“看來是感光型裝置，或者是怕光的低階生物。”
“哥……你剛才那是打鬼嗎？”葉景然從蘇清月背後探出個腦袋，臉上寫滿了“崇拜”和“驚恐”兩種矛盾的情緒，“那是鬼啊！物理攻擊有效？”
“這世界上只有兩種東西打不得。”葉孤城握著晾衣杆，語氣淡然，“一是沒給錢的甲方，二是不能報銷的。其他的，打了再說。”
“那是鏽鐵。”蘇清月在一旁補充，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從中醫角度講，鐵鏽入肝經，重鎮安神。從玄學角度講，這晾衣杆跟著我們在精神病院殺過院長、通遇馬桶，煞氣比鬼還重。那是法器。”
蘇婉忍不住想給姐姐鼓掌。能把一根破棍子解釋得這麼清新脫俗，不愧是曾經的蘇總。
“走，上二樓。”葉孤城指向樓梯，“任務要求是待到天亮，沒說只能在一樓發呆。既然收了錢，就順便幫老闆做個安保巡查。”
四人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
二樓是條長長的走廊，兩邊全是掛著畫像的房間。畫像上的人眼睛都跟著他們轉，眼珠子裡透著詭異的紅光。
走到走廊中間時，地板突然塌陷了一塊。
“小心！”
葉孤城一把摟住蘇婉的腰，將她帶離那個黑洞。
但走在最後的葉景然就沒那麼幸運了。
“哎喲！”
他腳下的高跟鞋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為了穩住身形，他下意識地揮舞雙臂，一把抓住了旁邊牆上的一幅油畫。
刺啦——
油畫被他扯了下來，露出牆壁後面一個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裡，縮著一個全身裹著白布、披頭散髮的女鬼。
女鬼手裡正拿著遙控器，顯然剛才那個塌陷的地板是她控制的機關。
四目相對。
葉景然：“……”
女鬼：“……”
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女鬼大概也沒想到機關剛啟動，肇事者就跟她臉貼臉了。她愣了一秒，然後敬業地張開嘴，準備發出淒厲的尖叫。
“別叫！”葉景然嚇得條件反射，抬起腳就是一記飛踢。
這是他在精神病院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那隻鑲嵌著水鑽的粉色高跟鞋，帶著破風聲，精準無比地踹在了女鬼的臉上。
咚！
一聲悶響。
女鬼連叫都沒叫出來，直接被踹回了暗格裡，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然後軟綿綿地滑了下去，不動了。
“殺……殺鬼了？！”葉景然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臉都嚇白了，“我不是故意的！是這鞋自己動的手！”
蘇婉走過去，探頭看了看。
那女鬼躺在暗格裡，臉上的妝都花了，露出一張貼著創可貼的人臉。
“是人。”蘇婉鬆了口氣，又有點想笑，“這是工作人員。看來我們遇到真的‘打工人’了。”
“工作人員？”葉景然放下腿，瞬間不抖了，“嚇死我了，早說啊！既然是人，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整理了一下裙襬，指著那個昏迷的女演員：“這就是服務態度問題了。惡意製造陷阱，試圖驚嚇客戶，我要投訴！”
“這本來就是鬼屋。”蘇清月無情提醒，“嚇人是她的KPI。”
葉孤城走過來，用晾衣杆挑起女鬼手裡的遙控器。
“機關控制中樞。”他看了一眼，“這裡的鬼不是真的，全是機關和演員。”
“那就好辦了。”蘇婉眼睛一亮，“既然是人，那就涉及到了勞務糾紛和安全隱患。蘇總，發揮你特長的時候到了。”
蘇清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屬於資本家的冷笑。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整個樓板都在震動。
一個身高兩米、手持電鋸的屠夫模樣的人走了出來。他臉上戴著豬頭面具，渾身血跡斑斑（雖然可能是番茄醬），手裡的電鋸正在空轉，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這造型，跟他們在精神病院門口遇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又是豬頭？”葉景然崩潰，“這遊戲能不能有點新意？素材複用也太明顯了吧！”
屠夫看到他們，舉起電鋸就衝了過來。
“這不是演員。”葉孤城眼神一凜，把蘇婉護在身後，“這東西身上有殺氣。真的殺過人。”
“那怎麼辦？”蘇婉問。
“跑？”葉景然提議。
“不。”葉孤城盯著衝過來的屠夫，握緊了晾衣杆，“三千塊包夜費，包含‘清理垃圾’服務。蘇婉，借我五塊錢。”
“幹嘛？”
“買命。”
蘇婉雖然不解，但還是迅速從兜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塞給他。
葉孤城接過錢，夾在指尖。
屠夫已經衝到了面前，電鋸帶著腥風劈頭蓋臉地砍下來。
葉孤城不退反進，側身避開鋒芒，晾衣杆如毒蛇出洞，點在屠夫的手腕麻筋上。屠夫手一抖，電鋸偏了一寸，砍在牆上，火星四濺。
趁著這個空檔，葉孤城把那張五塊錢啪地一聲貼在了屠夫的面具上。
“有錢能使鬼推磨。”
葉孤城低喝一聲。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張五塊錢像是瞬間重若千斤，屠夫的頭猛地往下一沉，整個人像是背了一座大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把木地板都砸裂了。
“這甚麼原理？！”葉景然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五塊錢能壓死鬼？通貨膨脹這麼厲害嗎？”
“這是規則。”蘇婉看懂了，“在這裡，錢就是力量。哪怕只有五塊，也是絕對的‘購買力’。”
屠夫在地上瘋狂掙扎，吼叫聲如野獸，但那張輕飄飄的紙幣就像封印符咒一樣死死貼在他臉上，讓他動彈不得。
葉孤城收回晾衣杆，拍了拍手。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他回頭看向呆若木雞的三人，語氣平淡，“雖然少了點，但也夠讓他跪一分鐘。走吧，去頂樓。老闆應該在那裡等我們結算尾款。”
“哥。”葉景然嚥了口唾沫，“你以後能不能別這麼帥？容易讓我愛上你。”
“滾。”
葉孤城牽起蘇婉的手，跨過還在抽搐的屠夫，向樓上走去。
“老婆，這五塊錢算公司報銷。”
蘇婉笑著回握他的手：“準了。回頭給你加個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