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遊樂園的大門也是粉色的。
不過是被歲月和鐵鏽侵蝕後的慘粉色，像一塊發黴的過期草莓蛋糕。霓虹燈招牌掉了兩個字，變成了“西..遊..園”，在夜風裡發出接觸不良的滋滋聲，聽得人牙酸。
那輛寫著【專業通廁】的大巴車停在門口，排氣管“突突”兩聲，冒出一股黑煙，徹底熄火。
“到了。”蘇婉拔下鑰匙，“省油模式關閉。”
車門開啟，一股混合著腐爛落葉和不知名腥味的冷風灌進來。
葉景然縮在座位上，兩隻手死死抓著那條破爛的粉色裙襬，腳上的高跟鞋在車廂鐵皮上磕出噠噠的脆響：“一定要進去嗎？我覺得我們可以在車裡睡一晚，真的，我不嫌擠。”
“我不介意把你扔在車頂。”葉孤城整理了一下保安服的領口，拿起那根生鏽的晾衣杆，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拔出尚方寶劍，“如果你更喜歡和野生蝙蝠過夜的話。”
蘇清月已經下了車。她站在滿是雜草的售票處前，藉著手機微弱的光線審視著門口的告示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入園須知：第一，嚴禁隨地大小便，違者後果自負；第二，聽到背後有人叫名字千萬別回頭，除非你想留下當替補；第三，日結工資，概不賒賬。”蘇清月讀完，回頭看向眾人，“這合同條款很不嚴謹，充滿了霸王條款的味道。”
“有錢拿就行。”蘇婉跳下車，把“帝后家政”的名片捏在手裡，“走吧，打工人沒有挑剔的權利。”
剛走到檢票口，生鏽的鐵欄杆突然自己轉動了一下。
吱呀——
一個穿著舊式中山裝、臉色慘白的中年男人像紙片一樣從陰影裡飄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眼圈烏黑，像是連續加班了三個月的程式設計師。
“應聘的？”男人的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三千一晚，包夜。只要能在那棟樓裡待到天亮，不被嚇瘋，錢拿走。”
他指了指園區深處那棟黑漆漆的城堡。
“等等。”葉孤城上前一步，晾衣杆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先付定金。”
男人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穿著破爛保安服的人敢提要求：“這裡沒這個規矩。”
“現在有了。”葉孤城語氣平淡，“我們要預付一千。剩下兩千天亮結。”
“憑甚麼？”
“憑我們四個看起來比鬼還窮。”蘇婉接話，笑得一臉坦誠，“鬼怕惡人，更怕窮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現在連鞋都快穿不起了，你覺得我們會怕鬼？”
男人沉默了兩秒，視線掃過葉景然那雙在夜色中反光的粉色高跟鞋，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四個人身上的怨氣，確實比裡面的東西還重。
“給。”男人從懷裡摸出一疊皺皺巴巴的鈔票，數了十張拍在欄杆上，“進去吧。死了別怪我沒提醒。”
蘇婉一把抓過錢，驗鈔機似的在手裡搓了一遍。
真錢。
“開工。”她把錢塞進兜裡，底氣瞬間足了，“葉工，前面開路。蘇主管，斷後。葉……吉祥物，你在中間負責尖叫吸引火力。”
“為甚麼是我吸引火力？！”葉景然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邁過欄杆，“這不公平！我也是葉家二少……”
“因為你穿得最亮。”蘇清月冷冷地補刀，“在紅外視覺裡，你就是個行走的燈泡。”
四人走進園區。
霧氣很重，能見度不足五米。旋轉木馬在沒人操作的情況下緩慢轉動，發出走調的《致愛麗絲》。路邊的垃圾桶被風吹得哐當作響，草叢裡偶爾竄過幾隻眼睛發紅的老鼠。
“這地方維護成本太高了。”葉孤城邊走邊點評，“電路老化，裝置生鏽，綠化缺乏修剪。如果我是投資人，第一件事就是裁掉那個看門的。”
“哥，這時候能不能別談生意？”葉景然聲音發抖，緊緊拽著蘇婉的衣角，“我總覺得有人在摸我的小腿……”
“那是草。”蘇婉把衣角扯回來，“別自己嚇自己。”
“不是草！”葉景然尖叫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火星，“是涼的！溼的！還在動！”
葉孤城眼神一凝，手中的晾衣杆瞬間刺出。
噗。
草叢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甚麼東西被戳破了。
葉孤城收回晾衣杆，杆頭上插著一隻……破損的充氣玩偶手。
“……”
空氣突然安靜。
“這是鬼屋的道具。”蘇婉湊過去看了一眼，“做工還挺逼真，就是矽膠味有點重。”
“誰家鬼屋把這種東西扔草叢裡啊！”葉景然氣急敗壞，“這是碰瓷！這是職場騷擾！”
“別吵。”蘇清月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到了。”
那棟傳說中的鬼屋城堡就在眼前。
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一棟爛尾樓披了層皮。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窗戶像黑洞洞的眼眶。大門上方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匾：【驚魂公館】。
而在大門口，站著兩排沒有五官的假人模特。
它們穿著清朝的官服，雙手平舉，隨著夜風微微晃動。
“這審美，絕了。”蘇婉吐槽，“中西合璧？城堡配殭屍？”
“進去吧。”葉孤城率先踏上臺階，“記住，為了三千塊，哪怕裡面是貞子開派對，我們也得笑著把場捧完。”
就在他們踏入大門的瞬間，身後的鐵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頭頂的吊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黑暗中，傳來了一陣細碎的咀嚼聲，還有一個小女孩咯咯的笑聲：“嘻嘻……又有新玩具送上門了……”
葉景然：“啊啊啊啊！我不玩了！我要退錢！”
“閉嘴。”葉孤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冷靜得讓人髮指，“退錢是不可能的。想活命，就別亂跑。蘇婉，抓緊我。”
一隻乾燥溫熱的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握住了蘇婉的手腕。
蘇婉反手扣住他的指縫：“抓住了。這回要是再走散，我就扣你工資。”
“好。”
黑暗裡，葉孤城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歡迎光臨。”那個小女孩的聲音突然貼著蘇婉的耳邊響起，帶著一股冷氣，“大姐姐，你的頭看起來很好吃，能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