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噠、噠、噠。”
那聲音不急不緩,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經線上。綠色的應急燈光把門縫下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扭曲著,形狀怪異,根本不像是正常人類該有的比例。
蘇婉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識地往葉孤城身後縮了縮。葉孤城沒動,只是背部肌肉瞬間繃緊,那件原本還算合身的保安制服被撐得隱隱有了裂紋。他手裡沒有三叉戟,只有一根剛才從床底下摸出來的、生了鏽的晾衣杆。
聲音停在了門口。
死一般的寂靜。
蘇婉盯著門把手。那是一個老式的球形鎖,鍍銅層剝落了一半,露出裡面灰敗的鐵鏽色。
“喀噠。”
鎖芯轉動的聲音。
並沒有鎖門。因為這破宿舍的門鎖早就壞了。
葉孤城眼神一沉,手裡的晾衣杆微微抬起,正對著門縫。只要外面那東西敢進來,他絕對會讓對方知道甚麼叫“物理超度”。
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推開。
一股陰冷的穿堂風灌了進來,帶著走廊裡常年不見光的黴味。
蘇婉從葉孤城的手臂縫隙裡探出半個腦袋。
門口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看起來像人的生物。
那東西穿著一身極為眼熟的粉色亮片露臍裝,下半身是一條緊得快要崩開線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在綠色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的亮粉色細跟高跟鞋。
“葉景然?”蘇婉脫口而出。
但下一秒,她就捂住了嘴。
不對勁。
站在門口的“葉景然”閉著眼睛,那張塗著煙燻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得像是在水裡泡了三天的饅頭。他的雙手並沒有自然下垂,而是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舉在半空,像是提線木偶,又像是在跳……芭蕾?
“員工守則第三條,”蘇婉壓低聲音,聲音發顫,“小心那個穿高跟鞋的男人,他……不是人。”
葉孤城沒說話,只是把蘇婉往身後又護了護。
門口的“葉景然”動了。
他沒有睜眼,腳尖踮起,那雙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旋轉了半圈,然後以前進的姿勢,極其僵硬地跨進門檻。
“出去。”葉孤城開口,聲音冷得掉冰渣。
“葉景然”充耳不聞。他甚至還甚至還優雅地翹了個蘭花指,嘴裡發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囈語:“五塊錢……我的肉包子……姐,我錯了……”
蘇婉:“……”
雖然這場景很恐怖,但莫名有點想笑是怎麼回事?
“他是夢遊?”蘇婉戳了戳葉孤城的後背。
葉孤城皺眉,沒放鬆警惕。他看得比蘇婉清楚——在葉景然的身後,那片漆黑的走廊裡,似乎還有甚麼東西。
那是一團比黑暗更黑的影子,正趴在葉景然的背上。兩隻細長得不合常理的手臂,正死死勒著葉景然的脖子,操控著他的動作。
那個“鬼”,在把葉景然當木偶玩。
“找死。”
葉孤城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技能特效,就是最純粹的速度和力量。他一步跨出,手中的晾衣杆如同一杆長槍,帶著破風聲,精準地捅向葉景然身後的那團黑影。
“嘶——!”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這個人類保安這麼猛,發出一聲類似漏氣的尖嘯,鬆開了葉景然,想要往天花板上竄。
“哪裡跑!”
蘇婉也反應過來了。她雖然沒武力值,但她有腦子。她抓起桌上的那桶剛吃完的泡麵湯——那是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的湯底,又鹹又辣——直接朝著天花板潑了上去。
“嘩啦!”
紅油湯汁精準命中。
“吱吱吱!”
那是熱油燙到生肉的聲音。黑影慘叫一聲,從天花板上摔了下來,在地上扭曲了幾下,化作一灘黑水,最後滲進地板縫裡消失不見。
而被鬆開的葉景然,身體一軟,直接臉朝下拍在了地上。
“咚!”
聽著都疼。
“這就是所謂的‘不是人’?”蘇婉看著地上的那灘黑水,又看了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葉景然,“這鬼也太沒面子了,居然被泡麵湯潑死了。”
葉孤城收起晾衣杆,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葉景然:“把他拖進來。”
“我?”蘇婉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是保安隊長,不負責搬運屍體。”葉孤城理了理袖口,坐回床邊,一副大爺模樣。
蘇婉翻了個白眼。行,你是大爺,你長得帥你有理。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拽著葉景然的那雙粉色高跟鞋,把他拖進了房間。這傢伙死沉死沉的,睡得跟死豬一樣,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關上門,用椅子頂住。
這還是不保險。葉孤城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唯一的五塊錢——那是他剛才在蘇婉箱子夾層裡找到的“私房錢”,走到門口,把錢貼在了門縫上。
“這有用?”蘇婉懷疑。
“有錢能使鬼推磨。”葉孤城淡淡道,“在這個金錢至上的副本里,錢就是最好的符咒。”
蘇婉:“……”
邏輯滿分,無法反駁。
這一夜,葉景然就在地板上睡了一宿,呼嚕聲震天響,那雙粉色高跟鞋隨著他的呼吸一翹一翹的,畫面極其詭異。
蘇婉和葉孤城擠在那張單人床上。
床很窄,兩人必須緊緊貼在一起。葉孤城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沒有曖昧的旖旎,只有在這個崩壞世界裡相依為命的溫度。
“睡吧。”他在她耳邊說,“今晚沒事了。”
蘇婉閉上眼,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泡麵味和雪松味,居然真的睡著了。
……
第二天清晨。
蘇婉是被一陣尖叫聲吵醒的。
“啊啊啊!誰打我!誰把我臉打腫了!”
地上的葉景然醒了。他捂著本來就腫的臉,對著空氣發瘋。
蘇婉揉著眼睛坐起來,看了一眼葉孤城。葉大少爺正站在窗前整理衣領,連個餘光都沒給地上那隻粉色尖叫雞。
“別嚎了。”蘇婉打了個哈欠,“昨晚你夢遊,臉著地摔的。”
“夢遊?”葉景然瞪大眼,“不可能!我睡覺一向老實——”
“你昨晚還跳了一段《天鵝湖》。”蘇婉指了指門口,“差點被一個黑影鬼勒死。要不是葉總神勇,你現在已經是涼拌葉二少了。”
葉景然嚇得趕緊摸了摸脖子,果然摸到了一圈青紫的勒痕。
“哥……”他又想去抱葉孤城大腿。
“閉嘴。”葉孤城轉身,把一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扔給他,“穿上。開工。”
那是帝后家政的清潔工制服。灰色,肥大,醜得別緻。
葉景然套上制服,下面依舊踩著那雙焊死的粉色高跟鞋。這種混搭風,走在巴黎時裝週高低得是個壓軸。
三人來到大廳。
蘇清月已經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了。她今天換了一身黑色的職業裝,正在對著鏡子塗口紅。
鏡子?
蘇婉心裡一緊。員工守則第二條:如果看見老闆蘇清月在照鏡子,請立刻閉上眼睛。
她下意識地要去捂葉孤城的眼睛。
但蘇清月已經放下了鏡子,轉過頭來。
那張臉美豔、冷清,沒有任何異常。
“醒了?”蘇清月指了指桌上的三個饅頭,“早飯。吃完幹活。”
蘇婉鬆了口氣。看來只有晚上才會觸發規則。
她拿起饅頭咬了一口,硬得能砸核桃。
“今天的任務,”蘇清月扔出一張單子,“幸福裡小區4號樓404室。客戶投訴家裡有異響,還說……他家的狗抑鬱了。”
幸福裡。
那個紙條上警告過的小區。
“這活兒不好乾吧?”蘇婉試探道。
“好乾能輪得到你們?”蘇清月冷笑,“這客戶是個富二代,給的錢多。要是搞不定,今晚你們就別回來了,直接睡馬路。”
葉孤城拿起任務單,看了一眼地址,眉頭微挑。
“走。”
三人走出大樓。外面陽光明媚,卻照不透那輛停在路邊的粉色大巴。
沒錯,那輛全地形防彈大巴也跟過來了。只不過現在它變成了家政公司的工程車,車身上被蘇清月讓人噴上了四個大字:【專業通廁】。
葉景然看著那四個字,眼淚都要下來了。
“上車。”葉孤城坐在副駕駛,指揮道,“葉司機,開車。”
葉景然抹了把淚,踩著高跟鞋爬上駕駛座。
一腳油門,大巴車轟鳴著衝了出去,留下一串粉色的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