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
賣品部的服務員，是個剛上大學的兼職小妹，她看著眼前這個帥得人神共憤，卻掏了半天錢包只掏出幾張黑卡的男人，眼神從驚豔變成了疑惑。
蘇婉強忍著笑，感覺自己的肩膀都在抖。
她就猜到。
像葉孤城這種人，錢包裡怎麼可能會有現金這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東西。
葉孤城的臉，已經不能用黑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惱、尷尬和難以置信的複雜色彩。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丟臉過。
“先生，我們這裡…可以手機支付。”服務員小妹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終於小聲地提醒了一句。
手機支付？
葉孤城的動作一頓。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
那是一部經過最高階別加密的定製手機，除了幾個核心聯絡人和處理公務的軟體，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甚麼微信，甚麼支付寶…統統沒有。
他的人生，就不需要這些東西。
現在，他需要了。
而他沒有。
蘇婉看著他拿著手機，在螢幕上劃了半天，也沒劃出個付款碼來，終於憋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悅耳。
但在葉孤城聽來，卻無異於最尖銳的嘲諷。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刀，嗖地一下射向蘇婉。
蘇婉立刻收斂笑容，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還貼心地替他解圍：“那個…他手機沒電了，我來付吧。”
說著，她拿出自己的手機，熟練地調出付款碼。
“滴”的一聲。
支付成功。
一場由八十八塊錢引發的霸總社死危機，終於解除。
服務員將一個巨大的爆米花桶和兩杯插著吸管的可樂遞了過來。
蘇婉一手抱著桶，一手拿著兩杯可樂，動作有些笨拙。
葉孤城站在旁邊，冷著臉，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他還在為剛剛的窘迫而生氣。
蘇婉也不指望他。
她抱著一大堆東西，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
葉孤城不情不願地，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和一桶對他來說形同生化武器的爆米花。
蘇婉拿起一顆爆米花，扔進嘴裡，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嗯…好甜，好吃！”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後，她又捏起一顆，遞到葉孤城嘴邊。
“你嚐嚐？”
葉孤城厭惡地皺起眉，頭往後一仰，躲開了。
“拿開。”他的聲音冷冰冰的。
“就嘗一口嘛，”蘇婉不依不饒，“約會就是要分享啊，你不吃，我一個人吃多沒意思。”
她又把那顆爆米花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葉孤城看著那顆金黃色，裹滿了糖漿的“垃圾食品”，又看了看蘇婉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一般，微微張開嘴，用最快的速度，將那顆爆米花含了進去。
濃郁的，帶著一絲焦糊味的甜，瞬間在他口腔裡炸開。
這種粗糙而直白的甜味，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他的味蕾，習慣了頂級食材最本真的味道，或是米其林大廚精心調配的複合口感。
這種簡單粗暴的糖精味，讓他感到陌生，又…不那麼討厭。
蘇婉一直盯著他的臉，想從他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可惜，葉孤城面無表情地咀嚼了兩下，就嚥了下去。
然後，給出兩個字的評價。
“難吃。”
蘇婉撇了撇嘴。
嘴上說難吃，喉結剛剛明明滾動了一下。
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也不再勉強他，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喝一口冰可樂，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葉孤城就坐在她對面，沉默地看著她。
看著她像只小倉鼠一樣，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吃著東西。
看著她因為喝了冰可樂，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柔軟的髮絲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看起來，鮮活，生動。
和這個嘈雜的環境，和他認知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卻又…莫名的和諧。
葉孤城的心裡，產生了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 奇怪的平靜。
一個小時的等待時間，就在蘇婉的“咔嚓咔嚓”聲和葉孤城的沉默注視中，很快過去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進去吧。”蘇婉看了一眼手機，站起身。
兩人檢票入場。
電影院裡光線昏暗，人頭攢動。
他們的座位在中間，要從一排已經坐了人的座位前擠過去。
葉孤城看著那狹窄的過道，眉頭又擰了起來。
要和陌生人產生肢體接觸，這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蘇婉看出了他的抗拒。
“我走前面。”她小聲說。
她側著身子，一邊說著“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一邊靈巧地從人群中穿過。
葉孤城跟在她身後。
他儘量讓自己的身體不碰到任何人，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
終於，兩人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是一個標準的雙人情侶座。
蘇婉坐在左邊，葉孤城坐在右邊。
中間的扶手很寬，上面剛好可以放那桶巨大的爆米花。
電影很快開始了。
果不其然，是一部劇情非常俗套的愛情喜劇。
講述一個霸道總裁，如何愛上一個平凡又迷糊的女主角。
蘇婉一邊吃著爆米花，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葉孤城則看得一臉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表情。
他完全無法理解。
為甚麼男主角放著好好的公司不管，要去陪女主角淋雨？
為甚麼女主角摔了一跤，男主角剛好就能接住她，還能順便親上？
這符合邏輯嗎？
這符合物理學嗎？
“愚蠢。”他終於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電影院裡，卻格外清晰。
蘇婉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白了他一眼。
“看個電影而已，你那麼較真幹嘛？”她壓低聲音吐槽。
“劇情不合理。”葉孤城言簡意賅。
“愛情本來就不講道理。”蘇婉反駁。
“那是藉口。”
“那是你不懂！”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用氣音開始爭辯。
前面的觀眾終於忍無可忍，回過頭，比了個“噓”的手勢。
蘇婉沖人家歉意地笑了笑，然後用手肘捅了捅葉孤城。
“別說話了，影響別人。”
葉孤城閉上了嘴，但臉色顯然更不爽了。
他不懂，為甚麼非要花錢，來這種又黑又悶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一起，看一部毫無邏輯的愚蠢電影。
他正煩躁著，身邊的蘇婉，突然把爆米花桶往他這邊推了推。
“幫我拿著，我去下洗手間。”
葉孤城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可蘇婉已經起身，靈巧地從他身前擠了出去。
他只能伸出手，默默地，接過了那桶還散發著餘溫的爆米花。
桶壁有點黏，是蘇婉剛剛拿過可樂的手留下的印記。
葉孤城感覺自己渾身的潔癖細胞都在發出抗議。
他忍了忍，最終還是沒有把桶扔掉。
他抱著那桶爆米花，坐在黑暗裡，姿勢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電影螢幕上，男女主角正在上演一場經典的“誤會-爭吵-和好”戲碼。
周圍不時傳來女生的抽泣聲和男生的安慰聲。
葉孤城完全無法共情。
他只覺得，吵。
蘇婉很快就回來了。
她坐回座位，從葉孤城手裡接過爆米花桶。
“謝謝。”她小聲說。
葉孤城“嗯”了一聲，立刻從口袋裡摸出溼巾，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蘇婉看見他這個動作，嘴角抽了抽。
這傢伙的潔癖，真是深入骨髓。
電影劇情發展到了高潮。
男主角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在一個浪漫的場景下，向女主角深情告白。
電影院裡的氣氛，也變得曖昧起來。
蘇婉能感覺到，周圍好幾對情侶，都開始悄悄地靠在一起，或者牽住了手。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葉孤城。
他還是那副死人臉，好像螢幕上放的不是愛情片，而是公司財務報表。
蘇婉心裡嘆了口氣。
指望這座冰山開竅，真是比讓她去手撕高達還難。
她收回視線，決定專心看電影。
她伸出手，想去桶裡拿爆米花。
幾乎是同一時間。
葉孤城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其實並不想吃。
他只是…看著蘇婉吃得那麼香，看著螢幕上那個男主角傻乎乎的樣子，心裡莫名地煩躁，想找點事做。
然後。
在黑暗的，狹小的爆米花桶裡。
兩隻手，毫無預兆地，碰在了一起。
蘇婉的手，溫熱，柔軟。
葉孤城的手，微涼，指骨分明。
那觸碰，很輕。
卻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遍了兩人的全身。
蘇婉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葉孤城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手抽了回來。
他的心臟，又開始不聽使喚地狂跳。
咚…咚咚…咚咚咚…
在電影男女主角深情的告白聲中，在他的胸腔裡，擂起了戰鼓。
蘇婉能感覺到，身邊的氣壓，瞬間變了。
她偷偷轉過頭。
黑暗中，她看不清葉孤城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他那挺直的背脊，瞬間繃得更緊了。
甚至，連呼吸，都好像停滯了。
這傢伙…
不會吧？
就只是不小心碰一下手而已，反應要不要這麼大？
蘇婉在心裡瘋狂吐槽，臉上卻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她若無其事地，從桶裡拿了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裡。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也打破了那該死的曖昧。
葉孤城感覺自己終於又能呼吸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往旁邊挪了挪，試圖離蘇婉更遠一點。
電影終於結束了。
片尾曲響起，燈光亮起。
蘇婉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舒爽。
電影雖然俗套，但看霸總吃癟，可比電影本身精彩多了。
“走吧。”她站起身。
兩人跟著人流，走出了放映廳。
重見光明的那一刻，葉孤城感覺自己像是活了過來。
他再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待一秒鐘。
“回家。”他冷冷地丟下兩個字，抬腳就要走。
“哎，等等！”蘇婉一把拉住他。
葉孤城不耐煩地回頭：“又幹甚麼？”
蘇婉指了指不遠處，一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美食廣場。
那裡，掛著一個巨大的招牌。
“xx網紅夜市”。
蘇婉的臉上，綻放出比剛才看到爆米花時，還要燦爛一百倍的笑容。
她晃了晃葉孤城的手臂，語氣裡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電影看完了，我肚子餓了。”
“我們去逛夜市吧？”
葉孤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看到了擁擠的人群，看到了飄散在空氣中，油膩的煙火氣，甚至還隱約聞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著蘇婉那張寫滿了“我想去”的臉，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地崩斷。
他今天，一定是瘋了。
才會答應這個女人出來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