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看著她。
看著她指向VR裝置的那根纖細手指。
指尖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
像一顆剛剝殼的荔枝。
他的視線，從她的手指慢慢上移。
落回到她那張充滿了期待的小臉上。
“甚麼遊戲？”
他幾乎是咬著牙，才把這幾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遊戲。
這個詞在他的世界裡，等同於墮落，等同於虛度光陰。
等同於他最看不起的，那些沉迷於虛擬世界無法自拔的廢物。
而現在。
他的妻子。
這個剛剛才從金融市場上，捲走了十幾億美金的女人。
這個把他親手製定的規則攪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正用一種邀請他去幼兒園玩滑梯的語氣，邀請他玩遊戲。
荒唐。
簡直荒唐到了極點。
蘇婉的眼睛更亮了。
她就知道有戲。
只要他問了，就代表他鬆動了。
“一個很好玩的遊戲！”
她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丫，跑到那套裝置前。
獻寶似的抱起一個VR頭盔。
“你看你看，這個是葉景然送我的，最高階的配置！”
“他說戴上這個，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特別真實！”
葉景然。
聽到這個名字，葉孤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捏碎的耳機。
想起了那個在耳機裡，大呼小叫，喊著“嫂神”的蠢弟弟。
他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
“我沒興趣。”
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轉身就要走。
“哎，別走啊！”
蘇婉連忙跑過去，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次她沒有撒嬌，也沒有搖晃。
只是輕輕地拉著他的衣袖。
像個怕被大人丟下的小孩子。
“老公，你別生氣嘛。”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軟。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東西。”
“你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
葉孤城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但他的身體，沒有再表現出抗拒。
蘇婉知道他在聽。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腦海裡，系統的任務提示，清晰地閃爍著。
【子任務：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你打破‘禁足令’，並主動帶你出門。】
想要他主動帶自己出門。
就要先打破他另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
遊戲，就是第一步。
“其實，我也不只是為了玩。”
蘇婉的聲音，帶上了一點點委屈。
“你把我關在家裡，哪裡都不許去。”
“每天除了看書，就是看你讓人送來的那些黑白灰的衣服。”
“我真的快要悶壞了。”
她的話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
輕輕地刺了一下葉孤城的心。
他想起了她穿著芭比粉裙子的樣子。
想起了她把T恤剪成藝術品的樣子。
想起了她那雙因為無聊，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睛。
他確實剝奪了她所有的色彩和樂趣。
“這跟遊戲，有甚麼關係？”
他的聲音依舊很冷。
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尖銳。
“當然有關係！”
蘇婉繞到他面前，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他。
“我選的這個遊戲，不是那種打打殺殺的。”
“它叫《雙人成行》。”
“是一個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通關的解謎遊戲。”
“它考驗的是兩個人的默契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葉孤城的表情。
看到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動搖。
她知道，她賭對了。
“默契”。
“解決問題”。
這兩個詞，精準地戳中了一個控制狂的癢點。
“你看，我們現在，不是最缺這個嗎？”
蘇婉的語氣，變得循循善誘。
“你總說，我不聽你的話。”
“我也覺得，你根本不理解我。”
“我們之間，總是你說你的，我做我的。”
“這不就是沒有默契的表現嗎？”
她向前走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我想。”
“我們可不可以在遊戲裡，試著培養一下默契？”
“如果我們能在遊戲裡，學會怎麼配合對方。”
“那在現實生活裡，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矛盾了？”
她說完，用一種充滿了希冀的眼神望著他。
那眼神乾淨，澄澈。
不帶一絲一毫的雜質。
彷彿她真的是在為了他們兩個人的未來，認真地提出一個解決方案。
而不是為了完成甚麼見鬼的系統任務。
葉孤城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
他被說服了。
不是因為他相信遊戲能培養甚麼狗屁默契。
而是因為，她給他的“失控”，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可以被他掌控的“解決方案”。
在遊戲裡，培養默契。
然後，讓她在現實中變得聽話。
這個邏輯鏈條雖然聽起來荒謬。
但對他這個已經束手無策的掌控者來說。
卻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或許，他可以試試。
試試看，在這個他完全不瞭解的屬於她的領域裡。
她到底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他想看看，她在遊戲裡是不是也像現實中一樣。
狡猾，聰慧，永遠出人意料。
“我不會。”
許久。
他終於開口。
聲音有些乾澀。
這兩個字，對他來說，無異於一種示弱。
承認自己在某個領域，是無知的，是空白的。
這比讓他承認自己錯了還要困難。
蘇婉的嘴角幾乎要壓抑不住地上揚。
但她忍住了。
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麼地真誠和善解人意。
“沒關係呀！”
她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夜空裡的新月。
“我教你呀。”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帶著某種魔力。
讓葉孤城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從小到大。
從來都只有他教別人。
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說，我教你。
更何況，是用這種像是哄小孩子一樣的，理所當然的語氣。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好。”
這個字一出口。
蘇婉腦海裡的系統提示音，瞬間炸開了鍋。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葉孤城，情緒產生劇烈波動！】
【“馴夫記”第一階段任務，進度增加10%！】
【恭喜宿主，成功讓霸總邁出嘗試的第一步！】
蘇婉在心裡比了個耶。
臉上卻是一副“太好了你終於答應了”的雀躍表情。
她立刻拉著葉孤城，走到那套VR裝置前。
“來來來，快坐下！”
她把他按在專門的電競椅上。
自己則像一隻忙碌的小蜜蜂，開始除錯裝置。
連線線路，開啟主機，啟動遊戲。
葉孤城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看著她熟練地操作著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裝置。
一種陌生的脫離掌控的感覺，再一次籠罩了他。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非常不喜歡。
“戴上這個。”
蘇婉拿起一個頭盔，遞到他面前。
葉孤監看著那個造型有些怪異的黑色的頭盔。
眉心再次擰緊。
“怎麼戴？”他問。
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硬和不自然。
蘇婉愣了一下。
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葉孤城的臉瞬間黑了。
“很好笑？”
他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沒，沒有！”
蘇婉趕緊憋住笑，擺了擺手。
“我只是覺得你這個樣子，有點可愛。”
可愛？
這個詞用在他葉孤城的身上？
葉孤城的臉更黑了。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蘇婉現在可能已經千瘡百孔了。
蘇婉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吐了吐舌頭，拿起頭盔，繞到他身後。
“我幫你。”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
柔軟的髮絲，不經意間掃過葉孤城的耳廓。
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葉孤城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牛奶混合著草莓的甜香。
和他房間裡那股冷冽的木質雪松的香氣。
完全不同。
卻又意外地不讓人討厭。
蘇婉小心翼翼地幫他把頭盔戴好。
調整著鬆緊帶。
“會覺得緊嗎？”
她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溫溫軟軟的。
“……不會。”
他聽見自己有些僵硬地回答。
“那，能看清楚裡面的畫面嗎？”
“……嗯。”
“好了！”
蘇婉拍了拍手，又跑回自己的座位上。
迅速地戴好了自己的頭盔。
“準備好了嗎？”
她的聲音透過裝置內建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葉孤城的耳朵裡。
帶著一點點因為興奮而產生的電子失真。
葉孤城深吸一口氣。
眼前是一片純白色的空間。
一個“開始遊戲”的巨大按鈕，懸浮在空中。
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異世界的傻子。
“……準備好了。”
他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於視死如歸的語氣說道。
下一秒。
眼前的純白空間轟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了奇幻色彩的，童話般的世界。
而他的面前。
站著一個穿著粉色小裙子，頭上還頂著兩隻毛茸茸兔耳朵的Q版小人。
那個小人，正對著他用力地揮著手。
“老公，歡迎來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