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看著蘇婉。
看著她那雙瞬間就蓄滿了水汽的眼睛。
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他準備好的所有凌厲的攻勢，瞬間都卡在了喉嚨裡。
不上不下。
“我沒有…”
他下意識地否認。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為甚麼要解釋？
蘇婉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就有！”
她哽咽著控訴道。
“你拿著這個來質問我！你覺得，我是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壞女人！”
“我承認，我昨天晚上，是騙了你。”
“但我不是故意的！”
葉孤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你聽我說…”
“我不聽！”
蘇婉捂住耳朵，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就是看到你為了公司的事情煩心，看到你被那個甚麼摩根財團欺負，我心裡難受！”
“我甚麼都幫不了你，我只能用我自己的辦法，去幫你出氣！”
“我看到那個雷哲·摩根在操控市場，我就想給他搗搗亂。”
“我哪裡知道，他那麼不經打，一下子，就虧了那麼多錢？”
“我更不知道，甚麼做空英鎊，甚麼金融風暴…”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水汪汪的無辜大眼睛，瞅著葉孤城。
“我就是憑感覺，隨便按了幾個按鈕而已。”
“我以為，最多就是讓他少賺一點點錢，讓他不痛快一下。”
“誰知道，會變成這樣…”
她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葉孤城的表情。
而她的腦海裡。
那個叼著雪茄的虛擬靈魂，正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她。
“小丫頭，你的演技，比華爾街那幫滿嘴謊言的分析師，還要拙劣。”
“但是…很有效。”
“記住，面對男人，尤其是一個對你產生了好奇心的男人。”
“眼淚和示弱，是比任何邏輯都更有用的武器。”
“繼續，讓他覺得他虧欠了你。”
葉孤城，確實陷入了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
憑感覺？
隨便按了幾個按鈕？
就把摩根財的王牌AI交易系統，給幹翻了？
還順手在英鎊市場上，捲走了十幾億美金的利潤？
這話要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他會覺得對方是個瘋子。
可這話，從蘇婉嘴裡說出來。
配上她那副真誠又懵懂的表情。
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因為這整件事本身，就充滿了無法用邏輯解釋的荒謬。
他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泛紅的鼻尖。
看著她抓著被角，那幾根緊張得微微泛白的手指。
他心底那股堅冰一樣的審問態度，開始悄然融化。
難道…
她真的只是個運氣好到逆天的金融白痴？
一個為了替他出氣，而誤打誤撞，捅了馬蜂窩的…小笨蛋？
這個念頭一出來。
葉孤城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但他發現，自己，竟然更願意相信這個荒唐的解釋。
而不是相信她是一個城府深沉，步步為營的女梟雄。
“好了，別哭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軟化了下來。
他伸出手，想去幫她擦掉眼淚。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最後，只是把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我沒有要責怪你。”
蘇婉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兩把。
抽抽搭搭地問：“真的嗎？”
“真的。”
葉孤城感覺，自己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偏偏，他還很有耐心。
“你這次，做得很好。”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蘇婉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那…這個錢…”
她指了指，平板上的那串數字，試探著問。
葉孤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來了。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賬戶和密碼，都在裡面。”
他把平板往她面前推了推。
“錢，還給我。”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蘇婉的臉，瞬間就垮了下去。
而她的腦海裡，戈登·蓋柯的靈魂，幾乎是在咆哮。
“不！小丫頭！永遠不要把到手的錢，再吐出去！”
“那是懦夫的行為！”
“用他的錢去賺更多的錢！讓他知道，資本在誰的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蘇婉當然也想這麼幹。
可她知道，現在還不能把葉孤城逼得太緊。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她沒有去接那個平板。
反而伸出兩隻手，抓住了葉孤城的手臂。
輕輕地搖了搖。
“老公…”
她的聲音，又變得軟軟糯糯，像是在撒嬌。
“你看，我幫你賺了這麼多錢，也算是立了大功，對不對？”
葉孤城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那你，是不是，也該給我點獎勵呀？”
“你想要甚麼？”葉孤城問。
“我不要車，不要包包，也不要珠寶。”
蘇婉掰著手指頭，一副我很好養活的模樣。
“你就…把這個零頭，給我當零花錢，好不好？”
她指著那，十二億美金的利潤。
用一種彷彿在說，“就賞我兩塊錢買糖吃吧”的語氣。
說得那麼地理所當然。
那麼地天真無邪。
空氣，瞬間凝固了。
葉孤城看著她。
足足看了十秒鐘。
他很想從她那張人畜無害的小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貪婪和算計。
但是，沒有。
她的眼睛裡，只有純粹的，閃閃發亮的期待。
彷彿，那不是二億美金。
而只是一堆沒甚麼意義的數字。
葉孤城，第一次感覺到了甚麼叫無力。
他發現，自己為她親手打造的那些規則和框架。
在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面前。
正在一條條地分崩離析。
你怎麼去跟一個能隨，賺來十二億美金的女人，計較她多吃了一塊蛋糕？
你怎麼去要求一個，能攪動國際金融市場的女人，晚上九點，必須準時睡覺？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地可笑。
和無力。
許久。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蘇婉的眼睛，瞬間笑成了兩彎月牙。
“謝謝老公！老公你真好！”
她開心地，就差沒原地蹦起來。
而她腦海裡的，戈登·蓋柯則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
“愚蠢的丫頭，你應該要得更多。”
“不過，算了，作為一個新手，你的表現勉強及格。”
葉孤城看著她那副心滿意足的小模樣，心裡的感覺，更加複雜了。
他站起身，似乎想結束這場讓他精疲力盡的對話。
“雖然，這次你做得不錯。”
“但是，規矩還是規矩。”
他試圖找回一點屬於自己的掌控感。
“沒有我的允許，你還是不準離開這座別墅。”
他以為，他會看到她再次垮下去的臉。
或者，聽到她新一輪的撒嬌耍賴。
但沒有。
蘇婉只是點了點頭，乖巧得不像話。
“好的呀。”
“我聽你的。”
就在她點頭的瞬間。
她腦海裡，系統的提示音，也同時響起。
【叮！】
【恭喜宿主，已達成觸發隱藏任務的前置條件。】
【長期任務系列：‘馴夫記’，正式開啟！】
【第一階段任務：將葉孤城的‘禁令’，轉化為你的‘特權’。】
【當前子任務：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你打破‘禁足令’，並主動帶你出門。】
【任務獎勵：視完成度而定。】
蘇婉的嘴角，不動聲色地向上翹起。
來了。
遊戲升級了。
從單純的對抗和反叛。
變成了更高階的引導和征服。
更有趣了。
她看著葉孤城那張重新恢復了冰山模樣的臉。
眼神裡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會有的興奮光芒。
“老公。”
她忽然又開口了。
葉孤城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有預感，她又要出甚麼么蛾子了。
“既然不能出門。”
蘇婉歪著頭，眨了眨眼。
“那待在家裡，好無聊啊。”
“你…能不能，陪我玩個遊戲呀？”
她伸出手指，指向了角落裡那套被冷落了很久的頂級VR裝置。
那正是當初葉景然送給她的禮物。
也是曾經惹得葉孤城大發雷霆，甚至親手捏碎了她耳機的“罪魁禍首”。
葉孤城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眉心瞬間蹙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遊戲？
他最不屑，也最痛恨的，浪費時間的東西。
他剛要冷聲拒絕。
卻對上了蘇婉那雙充滿了期待和懇求的，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神彷彿在說。
你已經把我關起來了。
難道，連我最後這點小小的樂趣，都要剝奪嗎？
拒絕的話，又一次卡在了喉嚨裡。
葉孤城發現。
不知從何時起。
他親手設下的那些密不透風的規矩和牢籠。
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她的遊樂場。
而他。
這個自以為是的規則制定者。
卻成了那個被她牽著鼻子走，進退兩難的可憐蟲。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狡黠和期待。
最終。
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甚麼，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