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歪在炕邊,眼皮耷拉著,伸出指甲有一搭沒一搭地摳著桌面上那塊陳年汙垢,彷彿那是他的一塊心病。
劉光福被大哥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嚇住了,到了嘴邊要錢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默默抓起那個冷透的硬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起來,嚼得腮幫子發酸。
星期天,劉光天把餓得在炕上直哼哼的劉光福拽出了門。
兄弟倆走了好遠一段路,才走進一家包子鋪。
劉光天掏錢買了十個大肉包子。
劉光福餓得眼睛都藍了,抓起包子就往嘴裡塞,一口氣吃了九個。
劉光天這才伸手拿走最後一個,笑罵道:“臭小子!我要是不搶這一個,你怕是連渣都不給我剩吧?”
劉光福鼓著腮幫子,嘿嘿傻笑了半天,才含糊不清地說:“二哥,肉包子真好吃……你比大哥好。”
劉光天聽了,嘴角彎了彎,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光福,娘走那天,我聽見她跟大哥說話了。她留給咱們的生活費一點都沒少。只是大哥……他把錢都昧下了,給自己開小灶。這話不是我瞎編的,我求閻解放悄悄跟過他……”
劉光福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望著劉光天。在他心裡,大哥雖然嚴厲,但向來是公正的。“啥?二哥,大哥真能幹出這種事?”
“我騙你幹啥?要不是親耳聽見,我也不敢信。”劉光天咬著下嘴唇,氣的眼裡冒火。
劉光福“騰”地站起來,血氣直往頭上湧:“我找他要錢去!我不跟他過這種日子了,爹孃留的錢,憑甚麼他一個人花!”
“站住!”劉光天一把將他拽回凳子上,“你個小屁孩,說狠話頂甚麼用?錢在他手裡攥著,他說怎麼花就怎麼花。等媽回來,他反咬一口,說是咱們要亂花錢,他一直在管著咱,咱有甚麼理由告他的狀?”
劉光福喘著粗氣,拳頭攥得緊緊的。
劉光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緩下來:“二哥這兒還有點私房錢。往後,我隔三差五會給你弄點吃的,絕不能再讓你餓著。不過你得機靈點,別讓大哥給發現了!”
劉光福看著二哥,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劉光福不鬧了。
劉光齊給甚麼,他就吃甚麼;不給,就餓著,也不吭聲。
劉光齊很快發覺,這個弟弟跟自己生分了,能不跟他說話就不跟他說話。
劉光天那小子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晚上回來睡覺,幾乎看不到他的人影。
劉光齊憋了一肚子邪火,想找茬揍人,卻連個由頭都抓不著。
他分明感覺到,自己那點“權威”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更讓他火大的是,劉光福經常半夜在被窩裡偷吃東西,雖然看不清,但那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要是問他吃啥呢,他還不說。
“我斷了你們的糧!”劉光齊發了狠。
他一旦發現弟弟們藏了點吃的,不管是幾塊水果糖還是半包餅乾,總能翻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塞進自己嘴裡。家裡的伙食更是越來越差。
奇怪的是,劉光福丟了吃的,也頂多大喊大叫幾聲,便沒了下文。伙食差,他們也不再抱怨了。
時間飛快,孫玉梅走了快兩個月了。
中考近在眼前,母親卻還沒回來,劉光齊心裡窩著的邪火越燒越旺。
更可氣的是,他明明說了自己要考試了,讓兩個弟弟動手做飯,那兩人卻像沒聽見一樣,寧願餓著,也是食指不沾陽春水。
考試前一天,劉光齊看了一整天書,那倆“混蛋”竟一天沒著家。
他只好上街買了幾張大餅,從稻香村買了幾根蒜腸,想好好吃一頓,攢足精神,明天考試。
門“咣噹”一聲被推開。
劉光天和劉光福兄弟倆嘻嘻哈哈地走進來,劉光福懷裡還鼓鼓囊囊的。
“你倆還吃不吃?”劉光齊沒好氣地問。
劉光福笑兮兮地回答:“吃過了,閻解放請客!”說著,他就偷偷把一個油紙包塞進牆角一個小木盒裡。
劉光齊的火“噌”地竄上腦門,正要發作,劉光福卻雀躍地嚷道:“哥,今天廠裡放《平原游擊隊》,我倆看電影去啦!”說完,兄弟倆一陣風似的跑了。
劉光齊陰沉著臉,吃著大餅卷蒜腸,越吃越覺得生氣,還不停地打嗝。
他強忍著難受,就想睡了,忽然想起劉光福鬼鬼祟祟的放東西,他心過去開啟一看,正是他最喜歡吃的杏仁酥,他毫不猶豫,全部拿走,塞進了自己的書包。
第二天,劉光齊起得很早,沒做早飯,揣上那幾塊杏仁酥就出了門。
路上,他幾口就把點心全吃了。
剛到學校,肚子裡便隱隱作怪,咕嚕作響。
很快,一陣尖銳的絞痛自小腹炸開,冷汗瞬間爬滿額頭。
他捂著肚子衝進廁所,一瀉千里。
回來沒緩十分鐘,更劇烈的翻江倒海再次襲來……短短半個鐘頭,他來回跑了四五趟,腿軟得像麵條,臉色由紅轉白,最後透出虛弱的蠟黃。
又一次從廁所虛脫般挪出來,他癱在走廊的椅子上,捂著肚子,腦子裡飛快地回想:早上就吃了那幾塊杏仁酥,怎麼會發生這種情況!
他猛地一個激靈!
瀉藥!
難道是那兩個小子故意的?
這麼說,這兩個月劉光福丟了吃的從不跟他找,是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他細思極恐,以劉光天那腦子,未必想得出這招……背後肯定有人!
跟劉光天玩得好的,不就閻解放和許大茂嗎?
一定是許大茂!他嫉妒自己,挑撥兄弟關係,再害自己考不上中專,當不成幹部。
這次還真中招了,可是,點心是他自己偷摸吃光的,連告狀都找不著站得住腳的理由!難道就這麼認栽?
不行!你讓我當不成幹部,我這輩子也絕不能讓你許大茂好過!
腹中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襲來,劉光齊疼得蜷縮起來。
他掙扎著想再去廁所,可進考場的鈴聲響了……
他勉強挪了兩步,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栽倒在廁所門口,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