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從許大茂家晃出來,隨手一拍劉光天后腦勺,嗤笑道:“你可真夠廢物的!你爹不在家,連你娘都搞不定,笨死算了!”
劉光天抬手就給了他一拳,瞪著眼嚷道:“他是我娘,我還能咋辦?”
閻解放咧嘴一笑,湊近了些,說道:“給你娘買張火車票,哄她去廣州看你爹去。她一走,劉光齊不就沒人管了?你有錢下館子,時不時也帶你弟解解饞,家裡不就剩下你大哥了?你娘給你大哥留不了幾個錢,他日子一準不好過……”
劉光天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想了想,讚道:“我覺得你小子的壞水比許大茂還多,我娘前陣子還唸叨我爹呢,要是給她買一張票,她一準走。”
閻解放嘿嘿笑起來,帶著點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剛才許大茂說的‘兄弟是仇家’這話倒也沒錯。我大哥,也賊自私!他初中快畢業了,中專估計考不上……整天逼我爹給他買工作。一份工作要三百多塊,我爹願意出,可他們沒錢,就天天跟我哭窮,還說跟我借錢,讓我哥還利息甚麼的……我知道,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劉光天撇撇嘴,揶揄道:“剛才,你給我出主意不是挺能的嗎?怎麼輪到自家事兒就沒轍了?”
閻解放搖搖頭,神色淡了些:“你家那是爹媽不講理,用點手段就能解決,況且你爹還是挺能掙錢的。我家呢?出了甚麼事,我爹就擺到明面上,說要‘一起商量’,講甚麼平等……可我們小孩哪能擔得起大人的擔子?”
劉光天聽了,忍不住笑罵:“我真的想快點長大,離開這個家……”
“走。”閻解放用胳膊碰碰他,“咱們去醫院轉轉,爭取給你弄點瀉藥回來!”
“我們誰也不認識,怎麼弄啊?許大茂不答應給我弄了嗎?”劉光天還沒走就打退堂鼓了。
“許大茂能黑死你!”閻解放領著劉光天直奔京城醫院的住院部。
閻埠貴前陣子在這兒住過院,閻解放經常過來,跟一個叫趙萍萍的小護士處得還算熟。
他們剛要踏進住院部的大門,就被守門的大爺攔了下來。
“小子,找誰啊?”大爺眼神帶著審視。
閻解放臉上立刻堆起笑,動作麻利地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不著痕跡地塞進老頭口袋:“大爺,我是解放,我爹前陣子在這兒住過院,是個老師。我找護士趙萍萍,有點私事,很快就出來。”
老頭摸了摸口袋,臉上露出笑來,擺擺手:“行,快進快出啊!”
“得嘞,謝謝大爺!”閻解放一拉劉光天,兩人泥鰍似的溜了進去。
到了護士站,一眼看見趙萍萍正在配藥。
閻解放立刻湊上去,笑嘻嘻地打招呼:“趙姐,忙著呢?還認得我不?”
趙萍萍抬眼打量他,點點頭:“你是……閻老師的兒子?”
“對對,是我,解放。”閻解放挨近些,掏出五塊錢,壓低聲音說,“趙姐,幫個忙。我爹最近大便乾燥,老難受了,他天天讓我娘幫他……可我娘嫌用手太埋汰,不願意。我爹又犟,死活不肯來醫院瞧。我娘沒轍了,就讓我想法子弄點厲害的瀉藥……”
趙萍萍工資不高,也想要賺點外快,看這孩子說得有鼻子有眼,一臉懇切,想了想,便點了點頭:“你這五塊錢,就算掛號費了。我能給你弄100克硫酸鎂,這東西勁兒大,一次可別放太多,回頭我給你寫個用量。不過,藥錢至少還得十塊,你願意嗎?”
閻解放二話不說,又掏出十塊錢遞過去,動作乾脆利落。
趙萍萍收了錢,笑著拍了拍閻解放的頭:“明天這個時候,你過來拿。”
“好嘞,謝謝趙姐!”閻解放一轉身,拉著等在角落的劉光天就跑。
出了住院部小樓,到了個僻靜處,閻解放才壓低聲音對劉光天說:“藥不便宜,二十五。”
“這麼貴!”劉光天心疼得差點喊出來。
“小聲點!”閻解放瞪他一眼,“這要不是有關係,醫院裡的藥根本弄不來。你找許大茂?就他那黑心肝的,能要你五十!”說著,手就伸到了劉光天面前。
劉光天皺著臉,磨蹭了半天,才不太情願地從內兜裡掏出一卷錢,仔細地數出二十五塊,拍在閻解放手裡。
閻解放把錢揣好,踢了劉光天小腿一腳:“別肉疼了,走,下一步,我給你弄火車票去。哥們是不是挺仗義的,今天光給你辦事兒了!”
劉光天還有些猶豫:“我……我還沒想好呢!真要買票嗎?”
“你丫真廢物!”閻解放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你娘是個沒主見的,還跟她商量甚麼?你直接把票塞給她,我就不信她不去。就買後天的,你娘肯定走!”
劉光天被他連說帶推,心思也活絡起來,一咬牙:“那……去買票?”
“這才像話!”閻解放一把搭住他肩膀,兩人勾肩搭背,快步走出了醫院。
永定門車站裡人頭攢動,嘈雜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售票視窗前排著好幾條彎彎曲曲的長隊,人人臉上都帶著焦灼。
閻解放眯著眼,看了看牆上貼著的斑駁票價表,心裡飛快默算:“京城到漢口,19塊5;漢口到廣州,21塊。一共40塊5。”他扭頭,對身邊有點發懵的劉光天說:“你給我三十,我想辦法弄票。”
“啥?”劉光天瞪大眼,以為自己聽錯了,“票錢不是四十多嗎?”
閻解放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痞笑:“師父教的東西全還回去了?看著。”
他右手隨意插進褲兜裡,手指在裡面靈巧地一摸、一夾,再伸出來時,拇指和食指的指縫間,已經穩穩夾了一片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刀片。
那刀片在手指間藏得極其巧妙,若不是閻解放展示給劉光天,他根本發現不了。
劉光天也學過這“手藝”,但他手笨,最後就只能給師兄弟們望風,從沒真動過手,此刻看見刀片,心不由得怦怦跳起來。
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擠到了視窗前,揚著聲音說:“同志,買一張到廣州的快車票。”
售票員頭也不抬,機械地回道:“長江大橋還沒通,得到漢口轉車。快車票沒了,只有普通的,兩段一共40塊5。”
“行吧,那就普通票。”那幹部皺了皺眉,還是數好錢遞了進去。
他接過票後,仔細看了看車次日期,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手裡那個半舊的黑色皮包,把票放進去,又仔細拉好拉鍊,轉身往外擠。
就在他轉身、人群微微湧動的一剎那,閻解放動了。
只見他突然矮身向前疾衝,嘴裡焦急地嚷著:“勞駕、勞駕讓讓!我買錯票了,得趕緊退——”
話音未落,他“恰好”和那個往外走的幹部撞了個滿懷。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閻解放嘴裡連聲道歉,左手看似慌亂地扶住對方的胳膊以穩住身形。
就在兩人接觸的瞬間,他那隻夾著刀片的右手,快如閃電,由前往後輕輕一滑,黑皮包瞬間出現一道五寸來長的口子。
幾乎是同時,那張票輕輕滑落。
閻解放的右手早有準備,接住了那張車票,藏到掌心,整個過程如同行雲流水。
那幹部只覺得被撞了一下,毫不起疑,甚至還說了句“沒事”,擦了擦額頭上擠出的汗,就朝車站外走去。
閻解放迅速向另一個方向擠去,他的目光與劉光天一碰,兩人就很快便消失在車站門口的人流之中。
直到快要走到公交站,那幹部才下意識摸了摸褲袋,臉色“唰”地一下白了,皮包被割了一個大口子,他急得滿頭大汗,回頭張望,入眼的只有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