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曹昂從書房走出來。
穿過客廳的時候，商晚星和曹婉寧還窩在沙發上。
電影換了一部。
商晚星已經歪著腦袋睡著了，抱枕從懷裡滑了下去。
曹婉寧正小心地把抱枕塞回她懷裡。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
“哥。”
“婉寧，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給你買兩件衣服。”曹昂掃了一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針織衫。“你來港城只帶了一個書包，總不能天天穿這個。”
曹婉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不用的，哥。這件還能穿。”
“走吧。”
語氣隨意，但不容拒絕。
曹婉寧咬了一下嘴唇。
“……好。”
她輕手輕腳地從沙發上起來，幫商晚星掖了掖毛毯。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姜晴從二樓走下來。
兩人的視線交錯。
姜晴一言不發地走到沙發邊，在商晚星身旁坐下。
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動作自然，像是本來就打算待在這裡。
曹婉寧多看了她一眼。
然後跟著曹昂出了門。
電梯裡。
兩個人並排站著。
曹婉寧矮他大半個頭，站在左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哥。”
“嗯。”
“你真的不用花錢給我買衣服。”
“你是我妹妹。給妹妹買兩件衣服不行？”
“可是……”
“DNA還沒出來之前，你就是。”
曹婉寧低下頭。
耳尖紅了一片。
“謝謝哥。”
電梯到負一樓。
車庫裡停著那輛黑色邁巴赫。
曹昂拉開後車門讓她先進去。
“坐後面。”
他繞到另一側上車。
沒有讓司機開。
“我自己來。”
他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港城的午後車流。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曹婉寧的側臉上。
她面板很白。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那種白。
嘴唇乾燥，下意識地抿了一下。
“餓了？”
“沒有。”
“早上的煎蛋吃了多少？”
“……半個。”
“為甚麼？”
“不太餓。”
“說實話。”
曹婉寧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不太習慣。”
“不習慣甚麼？”
“吃那麼好。”她的聲音很輕。“以前在家裡，媽媽做的都是白粥饅頭。在學校食堂吃的也是最便宜的。”
“突然吃煎蛋。有點……”
“有點甚麼？”
“覺得不是自己該吃的。”
曹昂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與自卑。不多不少。
像一塊被精心打磨的璞玉。
每一道紋路都在告訴你——我很樸素，我很真實。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曹昂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老照片。邊角泛黃。
他遞過去。
“婉寧，你看看這個。”
曹婉寧接過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二十多歲。
穿著九十年代的碎花連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樹下。
笑容溫婉。
曹婉寧看著照片。
她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
瞳孔的縮放沒有異常。
面部肌肉紋絲不動。
但——
在她低頭看向照片的第一個瞬間。
有0.3秒。
極短的0.3秒。
她的眉心肌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收縮。
那是人在面對“不認識的陌生面孔”時，大腦進行快速識別時的自然反應。
不是“看到熟人”的放鬆。
不是“看到媽媽”的溫暖。
是“資訊檢索”。
然後她的表情迅速切換。
眼眶微微泛紅。
嘴角帶上一絲苦澀的笑。
“媽媽。”
她的聲音發顫。
“這是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嗎？”
“嗯。”曹昂看著前方的紅燈。“我讓人從老家找到的。”
“真好看。”
曹婉寧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
“她年輕的時候……比我好看多了。”
“像你。”曹昂說。
“真的嗎？”
“眉眼像。”
曹婉寧低下頭。
把照片貼在胸口。
“謝謝哥。”
她的聲音像是在忍住眼淚。
演得很好。
太好了。
如果曹昂沒有從那0.3秒的微表情裡，看到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工在處理陌生資訊時的本能反應——
他幾乎要被打動了。
綠燈亮了。
曹昂踩下油門。
“照片你留著。”
“嗯。”
“到了給你挑幾件暖和的。港城比內地溼冷。你體質差，別凍著。”
“好。”
曹婉寧把照片小心地放進衣服內兜裡。
貼著胸口的位置。
曹昂看著後視鏡裡她低頭的動作。
內兜。
她的針織衫沒有內兜。
那張照片被她塞在了——貼身衣物和針織衫之間的夾層裡。
手法流暢。
三秒完成。
不需要看。不需要找口袋的位置。
是被訓練出來的“快速藏匿物品”的標準動作。
他收回視線。
目光如常。
車子駛過中環的高架橋，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刺眼的陽光。
買完衣服。
曹婉寧拎著兩個紙袋，站在商場門口等他開車過來。
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換了一件他剛買的淺藍色開衫。乾淨，素雅。
風吹起她的髮尾，露出白皙的脖頸。
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清秀的小鎮女孩。
曹昂把車停在她面前。
搖下車窗。
“上車。”
“嗯。”
她拉開車門坐進來。
紙袋放在腳邊。
“哥。”
“嗯。”
“今天謝謝你。”
曹昂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客氣甚麼。”
曹婉寧笑了。
眼睛彎彎。
他能感覺到她的頭髮絲從指縫間滑過。
柔軟。
乾燥。
末梢分叉。
營養不良的頭髮質感。
這一點倒是真的。
車子發動。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掏出來，是耿浩發來的加密檔案。
標題：【DNA鑑定報告——曹婉寧】
曹昂單手握著方向盤，拇指解鎖檔案。
報告頁面在螢幕上展開。
核心資料區。
親權指數。
曹昂的目光掃過那行數字。
然後定住了。
**曹昂與曹婉寧——親權關係排除。**
**生物學父系血緣機率：0%。**
**母系線粒體DNA比對：與林素清樣本不匹配。**
結論一行字：
**送檢雙方不存在任何直系血緣關係。**
曹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哥？怎麼了？”
曹婉寧在旁邊。
聲音關切。
眼神純淨。
“沒事。”曹昂笑了一下。“公司的事。”
“哦。”
曹婉寧偏頭看向窗外。
港城的街道從車窗外掠過，霓虹燈在薄暮中漸次亮起。
她的側臉在玻璃上映出淡淡的倒影。
嘴角微微上翹。
在倒影的遮掩下，那個弧度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曹昂平穩地駕駛著。
等紅燈的間隙裡，他給姜晴發了一條訊息。
兩個字。
“假的。”
回覆幾乎是瞬間的。
“下一步？”
曹昂看了一眼副駕駛上那個正安靜望著窗外的女孩。
淺藍色開衫。
他剛買給她的。
內兜裡貼身藏著一張她根本不認識的女人的照片。
他打字。
“繼續養。”
“魚沒上鉤之前。”
“不收線。”
傳送。
綠燈亮了。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副駕駛上，曹婉寧把手伸進紙袋裡，摸出他另外買給她的圍巾。
淺灰色。很軟。
她圍在脖子上，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裡。
“好暖。”
聲音悶悶的。
像是真的很滿足。
曹昂沒有看她。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回到酒店。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秦知遙站在走廊上。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寬鬆毛衣，小腹被遮得嚴嚴實實。
看到曹婉寧從電梯裡出來，她的目光在那件新開衫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到曹昂身上。
“有事。”她說。
“甚麼事？”
秦知遙看了曹婉寧一眼。
曹婉寧很懂事地笑了笑。“我先回房了，哥。”
她抱著紙袋走了。
腳步輕盈。
走過秦知遙身邊的時候，圍巾上曹昂的古龍水味道飄進秦知遙的鼻腔。
秦知遙的嘴角緊了一瞬。
等曹婉寧的房門關上。
她才開口。
“耿浩的報告我也看了。”
“你怎麼看到的？”
“我是你孩子的媽。”秦知遙的眼神很冷。“有些許可權我自己開的。”
曹昂看著她。
“你生氣的點到底是報告還是開衫。”
秦知遙的耳根紅了一閃。
“報告。”
“確定？”
“曹昂。”
“嗯。”
“一個跟你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住在你家裡。”
“貼著你懷孕的女人睡。”
“你打算甚麼時候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