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曹昂拎著一袋水果走進客廳。商晚星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曹婉寧坐在旁邊。腿上搭著毛毯。正在看商晚星的蠟筆小新漫畫。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哥。”
“晚星睡了?”
“嗯,十分鐘前。”曹婉寧輕聲說。“我給她蓋了毯子。”
曹昂點頭,在她對面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裡面有橘子、蘋果和藍莓。
“吃水果嗎?”
“謝謝哥。”曹婉寧放下漫畫,伸手拿橘子開始剝。
曹昂也拿了一個靠在沙發上。兩個人剝橘子的姿勢截然不同。曹昂是隨手掰開,不在意形狀。
曹婉寧的手法乾淨,指甲嵌入橘皮的角度精確,撕下來的皮很完整。
“手挺巧的。”曹昂說。
“小時候在裁縫鋪幫媽媽穿針引線。”曹婉寧低著頭。“手練出來了。”
“林阿姨做了多少年裁縫?”
“二十多年。”
“她手藝好嗎?”
“……縣城裡算最好的。”
曹婉寧的語速很穩。回答自然流暢,沒有猶豫。
“但不賺錢。”
“現在沒甚麼人做衣服了。”
“後來她身體不好,也做不動了。”
“嗯。”曹昂吃了一瓣橘子。“你的學費也是她攢的?”
“嗯。一年五千多。”
“靠裁縫鋪攢五千多不容易吧。”
“她省吃儉用。”曹婉寧的聲音低了一點。“冬天不開暖氣。”
“就為了省那幾百塊電費。”
“手凍裂了。”
“還在縫。”
她的情緒控制的很好。不誇張,不做作,只是在敘述事實。帶著恰到好處的心酸和懷念。曹昂看著她。
“你休學之後,靠甚麼生活?”
“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打工。”
“一個月兩千三。”
“夠吃飯。”
“不夠買大巴票來港城。”
“那你怎麼來的?”
曹婉寧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剝橘子。
“賣了媽媽留下的縫紉機。”
“那是她最值錢的東西。”
“賣了八百塊。”
曹昂沒說話。他把橘子遞過去。
曹婉寧愣了一下。接過來放進嘴裡。很甜。她嚼了幾下低下頭,眼眶發紅。
“哥。”
“嗯。”
“你信我嗎?”
曹昂看著她。
“信甚麼?”
“信我是你妹妹。”
“DNA還沒出來。”
“……嗯。”
曹婉寧把剩下的橘子遞給他。
“那我等結果就好。”
她的手指在遞出橘子的時候微顫。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甚麼。曹昂接過橘子,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不是正常的涼,是那種常年營養不良、末梢迴圈不好的冰涼。
“手很涼。”
“嗯,我從小就這樣。”
“媽媽說是體質差。”
她縮回手,把手指藏進毛毯下面。曹昂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看掌心裡的橘子。她遞過來的時候,橘子瓣已經被整齊的撕掉了筋絡。白色的絡絲都被精準剔除,乾乾淨淨。曹昂把橘子放在嘴邊,沒有吃。
“婉寧。”
“嗯?”
“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簡單的。”
“今晚你來做。”
曹婉寧抬頭看他,眼裡有意外。
“我做的不好吃……”
“沒關係。”曹昂靠在沙發上。“哥想嚐嚐你的手藝。”
“隨便做甚麼都行。”
曹婉寧的嘴唇動了動。
“好。”
她低下頭。手指在毛毯下面無意識的攥緊。曹昂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空的水果袋。在經過她的時候,不經意的碰了一下茶几上的蠟筆小新漫畫。書滑到了地上。曹婉寧彎腰去撿,曹昂也彎腰。兩人的手同時碰到封面。距離很近,能看清她右手腕內側的面板。那裡有顏色略深的痕跡,不是胎記,是被東西長期摩擦留下的繭。很淡,但在她雪白的腕內側顯眼。普通女大學生不會有這種繭,奶茶店的工作也不會磨出這種位置的繭。但如果是長期握特定口徑的器械,比如槍,比如刀。位置就對了。
曹昂把書撿起來遞給她。
“拿好。”
“謝謝哥。”
曹婉寧接過書。手指自然的翻轉,手腕內側朝下,繭痕消失在視線之外。曹昂回到座位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拿起手機給耿浩發了訊息。
“查一下永安師範學院過去兩年的學籍檔案。”
“重點查曹婉寧入學時的體檢報告。”
“尤其是手掌、手腕部位有沒有做過X光或者特殊備註。”
訊息發出去三秒,耿浩回覆。
“收到。”
曹昂放下手機抬起頭。曹婉寧正幫醒過來的商晚星倒水。商晚星揉著眼睛打哈欠。
“婉寧好貼心。”
“比長官還貼心。”
“晚星姐姐別這麼說。”曹婉寧笑了。
笑容溫柔眼角彎彎,完美的無懈可擊。曹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傍晚,廚房裡。曹婉寧繫著圍裙。正在做西紅柿炒蛋。油煙不大,手法利落。鍋鏟的翻轉幅度和頻率精準的並非是會一點簡單烹飪的人。曹昂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圍裙繫帶在腰後打了蝴蝶結。腰線極細。背脊挺直。肩胛骨的輪廓在針織衫下若隱若現。
她突然回頭。
“哥,你站在那裡看了多久?”
“剛到。”
“騙人。”
曹婉寧用鍋鏟指了指他然後又收回去。
“你站了至少五分鐘。”
“我背後有眼睛的。”
她語氣輕鬆帶著俏皮。帶著和熟人撒嬌的味道。曹昂嘴角勾了一下。
“你背後有眼睛?”
“嗯。小時候被媽媽偷吃零食偷怕了。”
“練出來的。”
她的回答天衣無縫。曹昂走進廚房在她旁邊站定。伸手拿了剛切好的西紅柿扔進嘴裡。
“你切的西紅柿。”
“大小一模一樣。”
曹婉寧的動作停了半拍,繼續翻炒。
“強迫症。”
“嗯。”
曹昂嚼著西紅柿。
“真甜。”
他沒有追問,轉身走出了廚房。經過走廊的時候,在虛掩的門前停步。那是曹婉寧住的客房。
門沒關嚴。裡面的床鋪疊的極其整齊。不是普通人疊被子的整齊,是被角壓成四十五度、枕頭居中擺放的整齊。
軍事化的。標準化的。
和一個在縣城師範學院住寢室的女大學生完全不搭。曹昂看了兩秒繼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