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最後進場的那個人身上。
藤原信雄。
這位八十三歲的藤原家族族長，穿著一身考究的深藍色和服。
他的頭髮全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銳利。
作為日本前十財閥的精神領袖，即便在今天這種被動至極的場合，他依然試圖維持著自己的體面。
“曹桑。”
藤原信雄緩步走到長桌前，微微頷首。
沒有鞠躬。
這個細節，讓在場所有日本企業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老人，是在用身體語言告訴所有人——
藤原家族，還沒有徹底認輸。
曹昂放下茶盞。
唇角微挑。
“藤原先生，請坐。”
“老朽年紀大了，站著說幾句就好。”
藤原信雄沒有坐下。
他雙手拄著一根紫檀木柺杖，緩緩環顧四周，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小覷的分量。
“曹桑提出的收購價格，老朽已經仔細看過了。”
“恕我直言——”
“低了。”
他的柺杖在地面輕輕一頓。
“藤原集團的生物醫藥板塊，光是專利池的估值就超過八十億美金。”
“曹桑開出四十億的價格，未免太過欺人。”
此言一出。
在場的日本企業家們，表情各異。
有人暗暗點頭，敬佩老人的膽魄。
有人則面露憂色，擔心他觸怒那位不可一世的華夏來客。
姜晴斜靠在椅背上，修剪得精緻的指甲輕輕敲擊著桌面。
“四十億，已經是我們老闆給的最高誠意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藤原先生，您不會以為，今天的談判，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吧？”
“不。”
藤原信雄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我是一個商人。”
“商人的本分，就是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即便是輸，也要輸得體面。”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直視著曹昂。
老辣。
頑固。
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驕傲。
曹昂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
笑容溫和。
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藤原先生。”
曹昂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我很佩服您的骨氣。”
“但是——”
他伸出右手。
輕輕拍了兩下掌。
啪。
啪。
清脆的掌聲在包廂裡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包廂的側門。
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咔噠。”
黑色漆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侷促的聲響。
那是一雙修長得令人嘆息的腿。
包裹在白色過膝長襪裡。
長襪的邊緣，勒出一圈淺淺的肉痕。
往上。
是一條極短的黑色百褶裙。
裙襬的下沿，堪堪遮住大腿根部最危險的地帶。
再往上。
是一件剪裁精緻的黑白色女僕圍裙。
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勒得更加纖細。
潔白的胸口處，彆著一朵精緻的薔薇花胸針。
而最刺眼的。
是她頭頂那對毛茸茸的黑色貓耳髮箍。
以及那張——
所有日本企業家都無比熟悉的臉。
藤原千鶴。
藤原集團的繼承人。
東京大學最年輕的終身教授。
日本生物科學界的天才。
此刻。
她穿著一身恥辱至極的貓耳女僕裝。
雙手端著一個銀質托盤。
托盤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玉露茶。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足以焚燬一切的屈辱與恨意。
包廂裡。
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張大了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井財團的常務董事，手裡的茶杯直接脫手，碎在了桌上。
野村證券的副總裁，擦汗的手帕掉在了地上，彎腰去撿的動作都忘了。
而藤原信雄——
這位八十三歲、一生見慣了風浪的老人。
在看到自己孫女的那一瞬間。
他的瞳孔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紫檀木柺杖從手中滑落。
“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沒有人敢去撿。
“千鶴……”
藤原信雄的聲音，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沙啞，乾澀，帶著肉眼可見的顫抖。
“你……”
他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孫女。
看著那對荒唐的貓耳。
看著那條短得幾乎不存在的裙子。
看著她像一個低賤的侍女一樣，端著茶盤，垂著頭。
站在那個華夏男人的身側。
藤原信雄的胸口，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再變成一種近乎病態的暗紅。
“曹……曹桑……”
藤原信雄的雙手劇烈顫抖著，試圖伸向自己的孫女。
“你怎麼能——”
“千鶴。”
曹昂的聲音輕描淡寫。
“給藤原先生倒茶。”
藤原千鶴的睫毛顫了顫。
她咬住下唇，咬到泛白。
然後。
她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向自己的爺爺。
銀質托盤上的茶壺，因為她雙手的劇烈顫抖，發出細碎的“叮叮”聲。
她在藤原信雄面前停下。
彎腰。
那個彎腰的動作，讓圍裙的領口微微敞開。
露出了一截如瓷般雪白的頸側。
以及——鎖骨下方，一道極其刺眼的、尚未消退的紫紅色吻痕。
藤原信雄看到了那個印記。
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左手死死捂住了胸口。
“你——”
“藤原先生。”
曹昂的聲音，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四十億的價格，您覺得怎麼樣？”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藤原千鶴因為彎腰而繃緊的、被白色長襪包裹的腿部線條上。
然後移向藤原信雄那張已經扭曲的臉。
“還是說——”
“您還想替您的孫女，再爭取一個更體面的價格？”
死一般的沉默。
藤原千鶴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茶壺的壺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一滴茶水。
從杯沿滑落。
滴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到了那滴茶。
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曹昂。
曹昂低下頭。
看著那滴灑在桌布上的茶漬。
他的嘴角，緩緩收起了笑容。
那雙眼睛。
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