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繼續走。
步伐很快。
快到白大褂的下襬被風掀起一個小角。
露出裡面那條黑色鉛筆裙。
以及裙襬下——包裹在膚色絲襪裡的腳踝。
腳踝十分纖細,因為走得太快泛起紅色。
曹昂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
“……”
“她生氣了。”姜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昂回過頭。
姜晴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她靠在電梯門邊,雙手抱胸,用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望著他。
“你看出來了?”
“廢話。”姜晴輕嗤了一聲。“你不在的時候,我都處理好了——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一個人在照顧你的另一個女人。”
她歪了歪頭。
“你這個後宮管理水平——有待提高。”
曹昂揉了揉眉心。
“你能不能別幸災樂禍?”
“我沒有幸災樂禍。”
姜晴推開電梯壁,走到他面前。
赤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
腳趾因為涼意蜷了蜷。
她仰起臉看他。
距離——又變得很近。
這一次沒有昏暗的燈光,空間也並不密閉。
只有走廊裡刺眼的日光燈。
“曹昂。”
“說。”
“你是不是該去哄她?”
曹昂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
但他注意到——她抱在胸前的手指,無意識的攥緊了襯衫的袖口。
攥得指節發白。
“你想讓我去?”
“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她別開視線。“她剛救了你的女人和孩子。你欠她的。”
“我欠她的。”曹昂重複了一遍。“那你呢?”
姜晴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甚麼?”
“我欠你的——甚麼時候還?”
這句話——讓姜晴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甚麼。
但最終只是扯了一下嘴角。
“你先去吧。”
她轉過身。
赤腳往回走。
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曹昂。”
“嗯。”
“紅燒肉——”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混在空調的嗡嗡聲裡,幾乎辨認不出來。
“你欠我的。”
然後她走了。
襯衫的下襬輕輕晃動。
露出那截腿彎。赤裸的腳踝上方有一顆不知何時被蚊子咬出的紅點。
曹昂站在原地。
看了三秒。
然後轉身,朝秦知遙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行政酒廊的門半開著。
他推門進去。
秦知遙站在窗邊。
背對著他。
雙手撐在大理石臺面上。
那杯涼透的美式咖啡被她放在了水槽邊沿。
沒有倒掉,也沒有去熱。
“知遙。”
“我很忙。”
“你背對著一扇窗戶發呆,這叫忙?”
她的肩膀緊了一下。
“我在思考血清的後續給藥方案——”
“你在生氣。”
“我沒有。”
“你生氣的時候,白大褂的領口會繫到頂端。”
秦知遙的手指——停在臺面上。
“……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不僅仔細。”
他走過去。
站在她身後。
沒有碰她。
但距離很近。
近到他說話時撥出的氣息,拂過了她後頸那層細密的絨毛。
那層絨毛——豎起來了。
“我還記得你生氣的時候,右眼角會比左眼角紅零點五度。”
“……你胡說八道。”
“你現在可以轉過來讓我驗證一下。”
“不轉。”
“為甚麼?”
沉默了兩秒。
“因為——”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得輕微發抖。
“因為我怕你看見。”
“看見甚麼?”
秦知遙沒有回答。
但她撐在臺面上的手指——在發抖。
白大褂的袖口——被那種細微的震顫帶得輕輕晃動。
曹昂的手伸了過去。
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十分冰涼。
“秦知遙。”
“……”
“轉過來。”
“不。”
“為甚麼?”
“因為你會看見我在哭。”
她的聲音十分沙啞。
“然後你就會像哄姜晴一樣——哄我。”
“用同樣的話。”
“同樣的眼神。”
“同樣的——手指。”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曹昂的手收緊了。
扣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然後——用力。
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
秦知遙的臉——出現在燈光下。
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但她的眼眶——紅透了。
而那雙眼睛裡——
眼神十分複雜,隱隱透著幾分不滿。
還有一種無法掩蓋的期盼。
“曹昂。”
她盯著他。
嘴唇微微發白。
“你告訴我——”
“你剛才在電梯裡——”
“碰她了沒有?”
這句話打破了酒廊的安靜。
曹昂看著她紅透的眼眶。
沒有立刻回答。
“你不說話——就是碰了。”
秦知遙的聲音開始發顫。
但她的脊背——依然是直的。
像手術檯前的她。
即便內心波動很大。
手——也不能抖。
“電梯突然停了。”曹昂說。
“我扶了她一把。”
“扶。”
秦知遙重複了這個字。
表情有些難看。
“扶在哪裡?”
“腰——”
“哪一側?”
“……”
“左腰還是右腰?”
“你是在審犯人?”
“我是在確認事實。”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我是醫生。我需要——精確的資訊。”
曹昂伸手揉了一下眉心。
“秦知遙,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她甩開他的手。
後退了一步。
白大褂的後背撞上了落地窗。
“我從昨天凌晨三點開始配藥。”
“配到今天早上九點。”
“中間換了六次手套。”
“洗了十一次手。”
“手指面板都被消毒液泡得發白了——”
她舉起右手。
那隻手——的確。
指腹的面板微微起皺。
指縫之間殘留著一層淡淡的碘伏痕跡。
指甲修得很短。
幾乎貼著肉。
因為做實驗不能留指甲。
這是一雙屬於外科醫生的手。
動作精準而剋制。
但此刻——在發抖。
“我做這些的時候——”
她盯著曹昂。
眼眶的紅色一直擴散到了鼻翼。
“你在電梯裡——扶著另一個女人的腰?”
最後那個字。
是用氣聲擠出來的。
曹昂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