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遙的手抵在他胸口。
白大褂的袖口滑下來。
露出一截手腕。
那截手腕——細。
細到他覺得自己用一隻手就能完整的圈住。
手腕內側的面板——因為長時間戴乳膠手套而悶出了一層薄汗。
在燈光下——透出些許蒼白。
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你不要過來。”
“為甚麼?”
“因為你一過來——”
她咬住了下唇。
咬得很重。
嘴唇上留下凹痕。
“你一過來——我就會原諒你。”
“每次都這樣。”
“你靠近我——我就甚麼都忘了。”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曹昂一把握住了她抵在胸口的那隻手。
沒有用力。
只是包住了。
把她發抖的手指合攏在掌心。
“秦知遙。”
“放開——”
“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
“我沒有碰她。”
她的動作停了。
那雙泛紅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
“電梯停了。她站不穩。我扶了她一下。三秒。然後鬆手了。”
“你騙——”
“我沒有騙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碰她——是本能反應。”
“但碰你——”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然後低下頭。
嘴唇很輕的貼上了她手腕內側的血管。
觸感溫熱,帶著平緩的呼吸。
秦知遙的大腦——白了一瞬。
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後頸——
一陣酥麻感沿著面板蔓延。
她的呼吸停了足足兩秒。
“——是因為捨不得。”
他抬起頭。
目光對上了她的。
近在咫尺。
近到她能看見他虹膜裡自己的倒影。
那個倒影——紅著眼眶,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秦知遙。”
“……”
“她們都很好。”
“但只有你——讓我心疼。”
“你操了五十個小時的心。你的手被消毒液泡到起皮。你的眼睛三天沒合過。你把我的女人和我的孩子從鬼門關拉回來——”
“然後你看見另一個女人穿著我的襯衫從電梯裡出來——”
“你難不難受?”
秦知遙的眼淚——終於掉了。
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他手上,帶著溫熱。
“難受。”
她終於說了。
聲音有些發顫。
“特別難受。”
“難受到想——”
她沒說完。
因為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把她整個人按進了自己的懷裡。
白大褂蹭上了他的黑色T恤。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窩裡。
那個位置——剛好能讓她聽見他的心跳。
砰。砰。砰。
跳動得很沉穩。
似乎在告訴她:我在。
“哭吧。”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嘴唇碰到她的發縫。
髮絲上還殘留著昨晚洗頭時用的酒店洗髮水的味道。
是白茶味的。
清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但從他這個角度——低下頭、鼻尖埋進她發頂的時候——
那股氣味——像是從她的頭皮裡滲出來的。
氣味溫熱,讓人想要深吸一口氣。
“混蛋……”
她悶在他懷裡罵了一句。
拳頭捶在他胸口。
沒有力氣。
只是軟綿綿的敲了一下。
“你每次都這樣……”
“嗯。”
“用這種方式——讓我沒辦法生你的氣……”
“嗯。”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抱一下、說兩句好聽的——我就會……”
“就會甚麼?”
她不說了。
把臉埋得更深。
鼻尖蹭過他T恤的布料。
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胸口那片布料上,一下一下地眨動。
像蝴蝶翅膀的震顫。
“秦知遙。”
“……嗯。”
“你是唯一一個——我願意解釋的人。”
“別的人,我懶得解釋。”
“但你——我怕你不高興。”
“不是怕你走。”
“是怕你——心裡不舒服。”
她的呼吸——變得很亂。
很熱。
隔著薄薄的一層T恤棉布——他能感覺到那層熱氣噴在他胸口的觸感。
潮溼。
滾燙。
像夏天暴雨前的悶熱空氣。
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從衣角挪開。
貼上了他的腰側。
五根手指。
透過T恤的布料。
像是在描摹一個甚麼形狀。
極輕。
極慢。
“那你記住——”
她仰起臉。
淚痕還沒幹。
但那雙眼睛裡的紅色——已經從委屈變成了別的東西。
一種——讓曹昂的呼吸也停了一秒的東西。
“你可以扶她。”
“但——只有我——”
她踮起腳。
嘴唇湊近他的耳畔。
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
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微微沙啞的磁性。
“只有我——可以碰你。”
曹昂的手指——在她後腰上收緊了。
白大褂的布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窗外。
東京的天空藍得不像話。
酒廊裡瀰漫著美式咖啡冷透後殘留的苦香。
——以及兩個人混在一起的、急促的、彷彿要把彼此吞沒的呼吸聲。
然後——
“咚咚咚。”
敲門聲。
“秦醫生?曹先生?”
索菲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清脆。
剋制。
帶著一絲過於精準的職業化客氣。
“商小姐醒了。她說——想見曹先生。”
……
曹昂推開主臥的門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這一天太長了。
上午處理完秦知遙的情緒之後,下午又跟索菲亞開了三個小時的遠端會議,處理東京“啟航娛樂”與住吉會殘餘勢力的收尾工作。謝瑤在電話那頭彙報戰果時興奮得像只打了雞血的豹子——歌舞伎町的最後三個據點已經易主,住吉會會長西口茂男據說連夜逃去了大阪。
曹昂只說了一句:別讓他活著到大阪。
謝瑤笑了一聲。
那種笑——讓電話另一頭的李默脖子後面的寒毛全豎起來了。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
曹昂在書房裡坐了十分鐘。
他給港城的姜晴發了條訊息:
“紅燒肉欠你的。回來還。”
姜晴三十秒後回覆了一條。
只有兩個字:
“算你的。”
他看著這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起身,去了主臥。
房間裡的燈——是暗的。
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開著,橘黃色的光暈投在牆上,像一小團融化的蜂蜜。
床上——是空的。
被子掀在一邊。
枕頭上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
曹昂的心“咯噔”了一下。
“晚星?”
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迅速掃了一圈。
然後——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