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的夜晚,是被油炸大腸的香氣、煲仔飯的炭火氣和廉價香水的味道,用鐵絲和霓虹燈縫合起來的人間。
嘈雜、鮮活,帶著一股子生猛的生命力。
姜晴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走在這樣一條街上。
她的手被曹昂牽著。
周圍是摩肩接踵的人潮,每一個擦身而過的路人,都帶著一張被生活打磨過,活色生香的臉。
這和她過去參加的那些衣香鬢影的酒會,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酒會上的空氣,是香檳和野心發酵後的味道,每個人都戴著面具。
而這裡,空氣裡全是食物的香和人的汗味,每個人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
“想吃那個嗎?”
曹昂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掛著“撒尿牛丸”招牌的小攤。
攤主是個圍著油膩圍裙的大叔,正用一個巨大的漏勺,在翻滾的辣油裡撈著金黃的丸子。
姜晴的目光在那些被辣油浸得紅亮亮的丸子上停留了片刻,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卻還是矜持地搖了搖頭。
“有點……不衛生。”她小聲說。
曹昂樂了,他湊到她耳邊:“這你就不懂了,港城美食的靈魂,一半在米其林餐廳的後廚,另一半就在這種不知道有沒有牌照的小攤上。”
說著,他已經拉著她擠了過去,用半生不熟的粵語喊道:
“老闆,來一串牛丸,一串魚蛋,都要辣嘅!”
老闆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裝好,淋上一勺顏色可疑的醬汁遞過來。
曹昂接過來,自己先咬了一口魚蛋,然後把那串牛丸遞到姜晴嘴邊,眼神裡帶著慫恿的笑意:
“嚐嚐。絕對乾淨,吃了沒病。”
姜晴有些猶豫。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讓她對這種街頭食物有著天然的抗拒。
可看著曹昂那期待又帶著點壞笑的眼神,她心底裡那點被壓抑了許久的叛逆,忽然就冒了個頭。
她輕輕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丸子很有彈性,滾燙的肉汁瞬間在口腔裡爆開,混合著辣醬和咖哩的複合味道,蠻橫地衝擊著她的味蕾。
好吃。
出乎意料的好吃。
“怎麼樣?”曹昂笑眯眯地看著她。
姜晴的臉頰微微泛紅,她嚼著嘴裡的丸子,含糊不清地評價:“還……還行吧。”
但她亮晶晶的眼睛,已經出賣了她。
曹昂也不拆穿,就這麼舉著竹籤,一口一口地喂她。
姜晴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默許,最後甚至會微微仰起頭,主動去接。
人潮洶湧,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對男女之間的小小親密。
吃完牛丸,曹昂又拉著她去玩撈金魚,去聽路邊戲班唱聽不懂的粵劇。
還在一個畫糖畫的攤子前,讓老師傅畫了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兔子。
曹昂把糖畫遞給姜晴:“喏,你的自畫像。”
姜晴接過那隻晶瑩剔透的兔子,又好氣又好笑:“我哪裡像兔子了?”
“眼睛紅紅的時候,像。”曹昂意有所指。
姜晴咬咬唇,拿著糖畫輕輕打了曹昂一下,嗔道:“流氓。”
聲音又輕又軟,和撒嬌沒兩樣。
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放鬆過。
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周圍的一切。
而就在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一條後巷裡,另一場“盛宴”也正在準備中。
“雄哥,目標出現了!”
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馬仔,正舉著一個夜視望遠鏡,壓低聲音彙報。
刀疤雄煩躁地吐掉嘴裡的菸頭,用腳碾了碾。
“媽的,總算來了。”他罵罵咧咧地說道:
“這對狗男女,逛個夜市跟皇帝出巡一樣,磨磨蹭蹭的。”
“老子腿都站麻了。”
照片上看著就是個小白臉,沒想到真人更高更帥。
刀疤雄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火。
“都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雄哥!”
旁邊一個胖子拍了拍藏在懷裡的攝像機,一臉淫笑:
“高畫質的,帶夜視功能,保證把那小子爬地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拍得清清楚楚!”
“巷子口的‘演員’呢?”
“也到位了!”猴子馬仔回道,“阿麗在那邊裝錢包被搶,只要那小子一追進來,咱們就關門打狗!”
刀疤雄滿意地點點頭。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個小白臉在自己的腳下,在鏡頭前,像狗一樣屈辱地爬行。
而那個正點的美女,則會發出一臉驚恐和嫌棄的尖叫。
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興奮。
“李少的要求,是讓他當著那個女人的面爬。”
刀疤雄獰笑著補充了一句,“所以,待會兒動手麻利點,先把那小子打服了,再拖到巷子口,讓他當著整條街的人,給他馬子表演一個‘五體投地’!”
“嘿嘿嘿,明白!”幾個馬仔發出瞭然的猥瑣笑聲。
他們看向曹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已經落入陷阱的肥羊。
然而,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
在他們頭頂對面那棟唐樓的天台上,一抹黑色的身影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商晚星趴在天台邊緣,身下墊著一塊防潮布。
她面前架著一杆經過魔改的狙擊步槍,但槍口上裝的,卻不是致命的消音器,而是一個高倍率的攝像鏡頭。
她的耳朵裡,塞著微型耳機,耿浩冷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正從中傳來。
“晚星,彙報觀察結果。”
“七名目標,均已進入預定位置。”商晚星的聲音同樣冰冷。
“頭目‘刀疤雄’位於A點後巷,情緒激動,有多動症傾向。”
“其餘六人分佈在巷口及周邊,呈半包圍結構。”
“C點的‘誘餌’已就位,演技浮誇,心理素質不穩定。”
耳機那頭,坐在麵包車裡的耿浩,正對著一排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螢幕上,廟街的實時監控畫面、熱成像圖、人員流動資料,正匯成一股龐大的資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