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那句冷冰冰的“冇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商晚星燃起的熊熊美食之火上。
她冰藍色的眸子裡，那堪比發現新大陸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整個人都蔫了像一株。
連頭頂那根倔強翹起的呆毛都垂了下來。
那份失落，比讓她去刺殺一個全副武裝的目標失敗了還要濃重。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一份炒蛋多士，這是《港城美食突擊作戰計劃V1.0》裡一個被標記為“必須佔領”的陣地。
是她精心規劃的作戰藍圖上，一個不可或缺的戰略支點。
現在，支點塌了。
耿浩在一旁冷靜地分析：“老闆，根據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變壞的可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
“目標A（炒蛋多士）的缺失，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導致本次行動的愉悅度評估低於預期百分之三十七點五。”
曹昂懶得理他，他看著商晚星那張寫滿“世界崩塌”的小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
他轉向那個一臉不耐煩，彷彿全世界都欠他錢的大叔夥計。
那夥計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短袖，額頭上佈滿深刻的皺紋，手裡的圓珠筆在他粗糙的指間轉得飛快，催促道：
“諗好未啊？後面仲有人等緊啊！（想好沒有？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曹昂沒有催促，也沒有抱怨，只是目光落在了夥計因為長期握筆而顯得有些畸形的中指關節上，那裡有一層厚得驚人的老繭。
他的視線又順著下移，看到了夥計腳上那雙鞋底快要磨平的運動鞋。
“阿叔，你這手速，一天得寫幾百張單吧？”曹昂用不算地道，但還算流利的粵語問道，語氣溫和。
夥計愣了一下，抬起頭，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像來旅遊的靚仔會說這個。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含混地“嗯”了一聲，臉上不耐煩的神色稍稍褪去一點。
“看您這鞋，站一天也夠累的，你們這兒的活我以前也打過，知道是甚麼滋味。”
曹昂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站久了腰間盤容易突出，回去用熱毛巾敷一敷會好很多。”
“尤其是後腰的腎俞穴，自己拿手按按，管用。”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後腰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神情和姿態，像極了那些在公園裡交流養生心得的老大爺。
那夥計徹底怔住了。
他打量著曹昂，眼裡的警惕和煩躁，慢慢被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
他在這裡做了二十年，見過各式各樣的客人，有頤指氣使的富豪，有小心翼翼的遊客，有咋咋呼呼的網紅，但從沒有人關心過他的腰和他的鞋。
周圍依舊嘈雜，點單聲、碗碟碰撞聲、夥計的呵斥聲交織成一片。
但在這小小的卡座裡，空氣凝滯了一瞬。
夥計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單子往桌上一拍，轉身對著後廚的方向用盡丹田之氣吼了一嗓子：
“阿強！頭先留比我嗰份炒蛋，攞過嚟！（阿強！剛才給我留的那份炒蛋，拿過來！）”
整個餐廳似乎都安靜了一剎那。
正在用小本本記錄“透過展示醫學知識獲取本地NPC好感度”的耿浩，筆尖一頓。
已經準備接受任務失敗，開始規劃B計劃的商晚星，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眸子重新被點燃，光芒比之前更盛。
很快，一份堪稱藝術品的炒蛋多士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金黃色的滑蛋厚實而溼潤，堆在烤得微焦的多士上，散發著濃郁的牛油和蛋香。
夥計沒好氣地瞪了曹昂一眼，又指了指商晚星：“食快啲啊！食完快啲走！（吃快點！吃完趕緊走！）”
說完，他便扭頭去招呼下一桌客人，只是那背影，似乎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
“哇！”商晚星發出一聲壓抑的驚歎，拿起刀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雞蛋的嫩滑、牛油的鹹香、麵包的酥脆，三種口感和味道在口腔裡完美融合，瞬間佔領了味蕾的所有高地。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冰藍色的瞳仁裡倒映著小小的、金黃色的幸福。
“報告長官！”
她嘴裡包著食物，含糊不清但異常興奮地彙報，“目標高地已成功佔領！唔……好吃！”
曹昂笑著搖搖頭，把自己那份蛋白燉鮮奶推到她面前：“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把這個也佔領了。”
看著商晚星那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的樣子，曹昂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
吃完甜品，三人走出“澳牛”嘈雜的店門，匯入佐敦街頭擁擠的人潮。
夜色更深，周圍的奢侈品店櫥窗卻亮如白晝，與街邊小食店的油膩煙火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商晚星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正準備彙報下一個“B級目標”的位置，卻被一個方向的騷動吸引了注意。
不遠處，一家新開業的頂級珠寶店門口正在搞宣傳活動，幾個穿著清涼的模特在派發傳單和氣球，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
而在模特旁邊，一個穿著厚重卡通玩偶服的人，正笨拙地挪動著腳步，努力將手裡的傳單遞給每一個路過的人。
港城九月的夜晚依舊溼熱得像個蒸籠，那玩偶服看起來密不透風，只是看著都讓人覺得窒息。
“長官，該單位的偽裝效能較差，頭部過大影響行動敏捷性，在實戰中生存率低於5%。”商晚星以她專業的眼光評價道。
就在這時，那個玩偶人偶似乎因為體力不支，腳下一個踉蹌，巨大的頭套一歪，險些摔倒。
一個穿著西裝，像是活動負責人的男人立刻衝了過來。
不是關心，而是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刻薄的語氣呵斥道：“搞甚麼鬼！不想幹就滾蛋！後面有的是人排隊！”
玩偶人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穩住身形。
她艱難地抬起手，將那顆碩大而沉重的頭套摘了下來，想透一口氣。
頭套下，是一張年輕而秀氣的臉。
她的頭髮被汗水徹底打溼，一縷縷地黏在額頭和臉頰上，臉色因為悶熱和缺氧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汗珠順著她的下頜線，一顆一顆地滴落在廉價的玩偶服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疲憊，卻又帶著一種不肯屈服的倔強。
那張臉，即使是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依然能看出精緻的輪廓和曾經養尊處優的底色。
曹昂的腳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