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琳德眼角微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
只一瞬，那張臉又恢復成慣常的模樣。
“普維副會，”她笑得溫婉，“說話要講證據。”
“證據？”普維往椅背上一靠，“拳頭大就是證據，怎麼樣？”
面對普維的步步緊逼，羅莎琳德沒接話，心底卻已轉過無數念頭。
本以為知曉普維受傷這一訊息，總能在言語間佔得幾分上風，可先前那兩次出手，卻足以表明一件事。
那就是普維即便傷得再重，也絕非可以小瞧的物件。
更何況……眼下遠未到與這位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羅莎琳德終是輕嘆一聲，緩緩開口：“關於你學生的事……教國的確多有參與……”
“但教國並非主謀。”羅莎琳德迎上他的目光，語調平緩，“此事由三方聯手……”
普維眉梢微挑，正要開口，卻被她接下來的話打斷。
“普維副會……您可曾想過，我們三方為何要聯手針對您那位學生？”
萊拉與安娜貝絲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微微搖頭，示意“別摻和”。
艾裡翁捏著下巴，指頭在腮幫子上敲得比方才快了些。
只有召喚魔法開創者的後代阿拉斯托·馬爾福，始終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像。
普維動作一頓，靜靜看著她。
“希凡帝國是為復舊仇，梵靈王國動機相仿，而我教國……”羅莎琳德頓了頓，“當年您將我們教會的聖女帶走，正值主教之位交替的關鍵時刻。那一走，險些讓教會分崩離析。”
少來這套。”普維笑了一聲，撣了撣袖子，“德恩奎因為甚麼走，你是她老師，你不知道？”
他抬眼，目光從羅莎琳德臉上慢慢掃過去。
“你們教會口口聲聲說神愛世人，可你們眼裡的‘世人’，得是對你們有用的人。那些沒用的，連當人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點，你連你學生的一半都不如。”
“教國有教國的難處，這些就不勞您操心了。”她搖搖頭，把話頭拽回來，“咱們還是說你學生的事吧。您說，我們三家要是真正出手，您那學生，還有機會活著嗎？”
沒人吭聲。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艾裡翁敲臉的聲音。
“這一次，就是為了讓您想明白一件事。”羅莎琳德一字一句，“您有時間的權柄不假，可這片大陸上，不是您想怎樣就怎樣的地方。”
她看著普維，停了停。
“再說，您身上那道傷，帶著湮滅的氣息，幾十年內怕是養不好。所以，收收性子，讓這會議繼續下去，對大家都好。”
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到普維身上。
剛才把芙羅扔出去的那一下，可不像重傷的人能幹出來的事。
沒人說話，但各人心裡在想甚麼，只有各人自己知道。
而羅莎琳德這番話的意圖很明確：三國針對安木，表面是報復舊怨，實則是借‘學生即弱點’來警示普維，讓他以往我行我素的做派，如今已有了顧忌。
“威脅我？”
普維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眼前那位面容祥和的前任主教。
“如果您覺得這是威脅的話……”羅莎琳德迎上他的目光，“那麼，便當作是教國的威脅吧。”
這一次，她沒有退讓。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的剎那，整間圓桌會議廳彷彿凝固了一般。
無聲的較量，在這片聖地上空悄然展開。
與此同時，聖協塔外圍的廣場上，因為十位傳奇序列接連現身，整座湖心島上的魔法師幾乎傾巢而出，齊聚於此。
更引人注目的是，先前已有不止一位傳奇被生生從塔中拋落，狼狽墜地。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那座高塔之上。
“這是發生甚麼事了？”人群中，有來得稍晚的人望著眼前這一幕，滿臉困惑，“先是爆炎魔法大師卡利斯托夫被扔出高塔，接著又是梵靈王國的鍊金魔法大師芙羅……”
“誰知道啊，先前大夥都被一股恐怖的精神念力壓制的抬不起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你們說等下會不會又有一位傳奇序列的魔法師被扔下來？”
未等有人應答，高塔之上又一道黑影垂直墜落。
轟——！
劇烈的撞擊聲震得廣場地面微微一顫，圍聚的魔法師們紛紛退散，讓出一片空地。
待那深坑中的人影搖搖晃晃地爬出，眾人定睛一看，卻是面面相覷。
“這傢伙誰啊？”
“不認識。”
“沒見過。”
“但他有十階的實力……應該是來獲證稱號的吧。”
有人忽然想起甚麼，低聲說道：“我認得他，先前一直跟在第二席位羅莎琳德女士身後。”
此言一出，又是接連的低呼聲。
會議廳中，普維收回虛抬的右手，重新望向那位主教。
“以大欺小，你們做得，我也做得。既然做了，各位的學生或是子嗣，往後可要小心些了。”
主教聽罷，反倒微微一笑：“能與位列大陸巔峰之人交手，是那些孩子們的榮幸。生則生，死便死，全憑他們自己的本事。”
她頓了頓，抬眼再次看向普維，“前提是，您當真拉得下臉面，去找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的麻煩。”
“哈哈哈哈哈……”普維聞言朗聲大笑，拍了拍手，“行吧行吧，真是說不過你。”
笑聲漸收，他話鋒一轉：“這次的事，就算它過去了。僅此一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往後在座的各位，要是有誰對我那新收的學生出手，我可就要親自上門走一趟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唇角掛著笑意：“至於各位的學生或是子嗣嘛……哼哼，可得等著我那學生自己上門比試比試了。”
“既然普維副會已經消氣，那會議便照常開始吧。”羅莎琳德話音剛落，會議廳入口處便出現了兩道狼狽的身影。
卡利斯托夫與芙羅一前一後步入廳內，兩人衣衫凌亂，臉上尚帶著未及擦拭的灰塵。他們不約而同地恨恨剜了普維一眼，卻終究沒敢多言，只是默默回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而後，聖協塔高處驟然亮起一道沖天光束，直貫雲霄。頃刻間，一道魔法光罩自塔尖倒扣而下，將整座湖心島籠罩其中。
自此刻起，一月之內，會議未畢，任何人不得踏出此島半步。
“那麼，便由我教國起個頭吧。”
羅莎琳德隨即起身，神情肅然。
“數月前，教會收到大魔法使傳訊，在那片荒蕪大陸之上，有新的魔王種降臨。”
她稍稍停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事後，教會即刻遣占卜術士施術探查。然而，術式方啟，那枚由星空石雕琢而成的占卜水晶球，便在眾目之下，轟然爆裂。”
“這樣的情況，從未有過。”
“經教會長老共議，再得神明降諭，此次降臨的魔王種……”
她的聲音沉下幾分，一字一句清地說道：
“恐是那位掌管死亡與幽冥的女神，親自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