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
“嗯哼。”
安木挑了挑眉,將德恩奎因上下打量一番:“所以……是因為教會的待遇不好,才不遠萬里來到這裡,最後選擇加入學院的嗎?”
德恩奎因望著安木那張鎮定自若的臉,對方甚至還有閒心打趣自己,頓時沒了嚇唬人的興致。
“嘖,沒意思。”她撇了撇嘴,“這種時候,你不是該大驚失色,然後一邊跌跌撞撞往外跑,一邊撕心裂肺喊甚麼‘德恩奎因女士饒命’。最後由我把你那把鼻涕把淚的慘狀拍下來,留作年會上的傳世經典。”
她說著,竟真的從身後摸出一隻精緻的留影匣,此刻卻只能洩憤似的在指間轉了一圈,滿眼寫著掃興。
“要不您給我一百枚金幣,我配合您拍一段?”安木歪了歪頭,一副經過深思熟慮的模樣。
“缺錢已經缺到這個份上了?”德恩奎因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所以……接嗎?”
“臭小子,還真想賺我那一百枚金幣啊。”她失笑,“你這臉皮,依我看快趕上普維那傢伙了。”
話音未落,德恩奎因抬手便擰住了安木的耳朵,力道不輕不重,卻足夠讓後者齜牙咧嘴、連連討饒。
兩人行至暗庫出口處的傳送光陣前,德恩奎因取出那枚金屬圓錐,卻並未催動魔力。她轉過身,望向身後的安木。
先前的散漫與玩味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鄭重。
“安木,”她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普維那傢伙……是不是跟你提過繼任院長之類的事?”
安木微微怔住,不明白話題為甚麼突然間轉向此處。
他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德恩奎因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眼中閃過幾分複雜情緒……猶豫、不忍,最終都歸於某種決意。
“安木,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教授請說。”
“不要成為魔法學院的下一任院長。”
安木眉頭蹙起,臉上困惑的神情更顯凝重,還未來得及詢問,德恩奎因的聲音已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懇切:
“作為補償——我這輩子的積蓄,全都給你。”
她頓了頓,似是怕安木沒能領會,又補上一句:“這些金幣,足夠把你那近四百萬的窟窿填平。”
“教授。”安木沒有因這突如其來的允諾而分神,只是靜靜望著她,“理由呢?”
“總不至於,拿哄小孩那套來糊弄我吧。”
幽寂的暗庫深處,兩道視線無聲對峙。
最後還是德恩奎因敗下陣來。她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後腦勺,長長吐出一口氣。
下一瞬,她冷不丁開口,說出一個讓安木都大感意外的回答。
“因為——在你繼任之後,普維很可能會選擇自我了斷。”
德恩奎因頓了頓,抬眸直視安木。
“他在尋死。”
“這只是教授您的推斷吧?”
安木的聲音沉靜如水。那足以撼動整個魔法大陸的驚人之語,在他臉上也只換來一瞬即逝的波瀾,旋即消失無影。
德恩奎因睨著他,難得沒有立刻接話。
半晌,她輕“呵”了一聲。
“還真是夠冷靜的。”語氣裡分不清是感慨還是揶揄,“換作旁人,早該滿臉驚惶地追問‘怎麼辦’‘怎麼辦’了——你這樣子,倒挺適合去暗衛審人的。”
這已是德恩奎因難得給出的,如此直白的評價。
“可惜,這並非全無憑據的推斷。”
德恩奎因垂下眼,又抬起,定定望向安木。
“安木,若換作你,手握時間之源,獲得永生不死之軀。於你而言,這究竟是恩賜,還是詛咒?”
“應該是前者。”安木沉吟片刻。
“呵。”德恩奎因輕笑著搖頭,“若真篤定是恩賜,便不會用‘應該’二字了。”
“姑且當它是恩賜。那麼……被時間之源眷顧的你,永生唾手可得。可你的親人呢?你的愛人,你的摯友呢?”
他沒有等安木回答。
“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老去?看著時間如鐮刀般,一寸寸收割你所愛的一切。”
巖壁上的火炬,飄忽不定。
“終有一日,這世界上與你有關的一切,都會被時間抹去痕跡。名字、面容、事物、存在過的證明……只剩你一人。”
“獨你一人。”
“即便如此,你仍稱之為恩賜?”
安木緘默不言。
德恩奎因未等安木應聲,已側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沉沉地續了下去。
“普維……便是這樣一個被時間詛咒的可憐人。”
“他生命中的第一個百年之後,是他最漫長的黑夜。”
“史冊典籍裡記著,那時他剛送走最後一位故人。精神幾近崩毀,瀕臨破碎的邊緣。”
“其後很長一段年月,他以近乎赴死的姿態投身每一場戰鬥。每一次揮杖,都是在榨取身體的極限。”
“直至大魔法使出手,才將他從自毀的深淵中拉回。讓他得以在無聲的靜默裡,捱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百年。”
“沒有人知曉那兩位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對話。唯一確鑿的是,自那以後,普維將殘破的身心盡數沉入學院的建設中,成為了安斯列克魔法學院的第七任院長。”
“此後的二百年,是他送走所有親友後,所擁有的最為安穩的漫長午後。”
“也正是那段歲月,普維以一己之力,將這座學府抬升至魔法大陸的頂尖高臺。讓安斯列克之名,成為足以與千年王國、聖城教會並立的傳奇。”
“可一切靜好,在一百四十年前,戛然而止。那一年,被他視若親子的學生——利奧·翡科,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年僅三十三歲。”
安木望著德恩奎因的背影,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可我從未從院長身上看出任何異樣,除了……”
話音忽頓。一道電光劃過腦海。
安木猛然想起,那些盤踞在普維身上的傷勢。是連他也倍感棘手的存在。
不會吧。
他驀地抬眼,正對上德恩奎因轉過的面容。
那張一貫從容的臉上,此刻只餘疲憊。
“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她的聲音很輕,“現在的普維,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沒有人知道它何時會醒;也沒有人知道,醒來的那一日,會是怎樣的毀滅。”
安木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此事,學生已有決斷。”
“教授的養老積蓄,還是留著給自己吧。”
德恩奎因微微一怔,正要開口,卻被安木繼續的話語截住。
“至於院長之位——學生眼下也無心繼任。”他頓了頓,“按院長的性情,想來是在為學院鋪設最後一條退路,才會生出這般念想。既是為未來著想,近幾十年內,倒也不必過分憂慮。”
德恩奎因凝望他片刻,終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
安木忽然打岔道。“不過,學生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教授。”
“說。”
“您怎會知曉如此多關於院長的舊事?”安木眸光微動,“有些細節,學生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讀到過。”
德恩奎因聞言,先是低低笑了兩聲。繼而抬手掩面,竟放聲大笑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讓安木一時怔住。
好一陣,德恩奎因才斂住笑意,輕拭眼角,“倒是沒料到你問的是這個。”她瞥了一眼,“被我那‘教國’的身份嚇住了?”
“隨口一問而已。教授要是不方便回答,學生也不強求。”
“確實有些不便。”德恩奎因頓了頓,隨後悶悶的說道,“倒也算不得甚麼隱秘……就是我年輕時,曾追求過普維。”
暗庫裡靜了一瞬。
“哦~~”安木的口型極盡誇張地圓成了一個“O”。
稀世奇聞啊!!
“老話說,想要了解一個人,就要了解他的過去。想拿下那樣的男人,自然得把他的一切,都摸個透徹。”
“所以——”安木眨了眨眼,“教授您頭髮都等白了,還是沒能拿下?”
德恩奎因眼角一跳,額際隱約可見青筋浮動。
下一瞬,一隻大手已毫不留情地覆上安木的耳廓。
暗庫深處,慘叫與討饒聲依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