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準備得相當充分。”普維輕輕笑了，喬伊克家的人，果然一如既往地不讓人省心。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向那幅二十四世國王的畫像。
畫中的君王雖面容年輕，但威嚴具現。
“那麼，你是否想過……”普維的聲音再次響起，“要是失敗，你將面臨甚麼？”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失敗。”菲琳娜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不是自負，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確信。
普維凝視著少女眼中不容動搖的堅毅，恍惚間竟從她身上瞥見了一絲故人的影子。
同樣的自信，同樣的銳不可當，甚至……那份深藏於抱負之下的悲憫也如出一轍。
是了，她身上本就流淌著喬伊克家族的血脈。
“呵呵……”普維輕輕搖頭，眼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雖然我仍不認為此事能夠輕易達成，但既然你已做出了選擇……”
“那便去試試吧。這個國家早已是一潭凝滯的泥沼，也不差你再伸手攪動一番，說不定因為你的介入，會出現意料之外的結果。”
“有院長這句話，學生也安心了許多了。”菲琳娜起身，朝普維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指即將觸到門扉時，普維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
“菲琳娜……或許，你可以試著再和你父親好好談一次。”
她的腳步停住了。背影在門前微微晃動：“我試過了。”
“……已經，試過很多次了。”
從很多年前開始，再到不久之前自西境歸來那一次。每一次嘗試，都是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響。
“行吧……”普維擺了擺手，側頭望向窗外，直到房門緊閉的動靜傳來，他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查爾這小子，平時都是怎麼和自己孩子交流的？”
安斯列克學院生活區，無名店內。
安木掃了眼那個總是擺放小瓜餅、如今卻空無一物的角落，忍不住開口：“教授，最近怎麼沒見到您售賣小瓜餅啊。”
正在清點櫃檯上金幣的德恩奎因教授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啊，你說那個。”德恩奎因順手將零散的金幣掃入布袋中，“那些小玩意最近賣的出奇得好，每次補的貨很快就被人搶購一空。看來，是得給萊蒂西亞去封信，讓她下次多捎些過來。”
她頓了頓，轉而用一種精明的微笑看向安木：“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趁機稍微調整下價格？畢竟每次運輸，成本可實在不低。多賺一點，也好彌補開支嘛。”
安木聞言，回以一個心知肚明的無奈表情。“得了吧，教授。為王都與西境之間傳遞訊息的獅鷲信官，又不用您負擔費用。它們每十天固定往返一次，指帶這點小瓜餅，哪裡談得上甚麼‘成本’？”
“嘿，小子，你清楚的很嘛。”德恩奎因笑得眼眸微彎，話鋒一轉，打趣道：“這麼在意價格變動，最近手頭又緊了？也是哦，某人前不久又欠下兩百萬枚金幣的鉅債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實實在在地戳中了某人的痛處。
安木臉色一苦，德恩奎因反而笑得更歡了，緊接著又不緊不慢地丟擲一句：“我說，安木，不如來我店裡幫忙怎麼樣？也算給你找個正經進項。”
“我很忙。”安木別過臉，作勢就要離開這個令他心碎的地方。
“店裡的糕點、果脯，隨你取用，只要不浪費。”
“其實……”安木腳步一頓，轉身回到櫃檯前，“……偶爾來幫幫忙，也不是不行。”
“不愧是我們行動部的優秀人才。”德恩奎因拍了拍他的肩，順勢豎起拇指。
“那接下來這幾個月，店裡就交給你照看了。”
“嗯？”
安木滿臉錯愕地看向正脫下工作圍裙的教授。
等等，這就直接當起甩手掌櫃了？連裝都不多裝一下？
“別這麼看著我，”德恩奎因順手將那件亞麻圍裙輕輕搭在安木臂彎裡，“王都那邊畢竟還掛著正職呢，加上我在學院可是沒有薪水的。”
“為了以後的養老生活，只能拼命攢錢了。”
安木低頭瞥了眼臂彎裡的圍裙，忽然壓低聲音：“是……有線索了？”
“嗯。”德恩奎因斂起笑意，繼而一臉認真的說道：“暗衛裡的小傢伙們，已經摸到了十餘處的‘老鼠洞’。分佈很散，我這趟回去，也是為了抓住那些小老鼠。”
“走吧，趁現在帶你去學院的暗庫。這次要是錯過，下回我可不知何時能抽出空了。”
兩道高矮不一的身影，默然行走在僻靜的小徑深處。
“學院的暗庫，說穿了也沒那麼神秘。”德恩奎因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的為安木解釋道：“當年普維那傢伙圖省事，直接把它劃在了獸園地底。”
“你知道的，獸園大得抵得過半個安斯列克湖，加上這兒養滿了聖療學院那些學生的契約獸寵，平日除了飼員，人影子都見不著半個。”
她側過半邊臉，餘光掃過安木。“藏東西嘛，有時候越不起眼，反而越安全。”
安木隨著德恩奎因一路穿行，那些臥於草叢、棲於枝頭的獸寵竟都似無所覺，任由二人身影掠過。
待行至獸園中心一處枯朽樹樁前，德恩奎因停下腳步。她在腰間摸索片刻，取出一枚暗沉沉的金屬錐刺，手腕沉穩地向下一按，錐體沒入年輪中心，嚴絲合縫。
霎時間，樹樁表面浮起流爍的紋路，光線沿著木紋蜿蜒流轉，一道淡金色的光陣自二人腳下伸展、擴大，直至將他們完全籠罩。
光暈一閃，枯木依舊，荒草如常，彷彿這裡從未有人來過。
地底深處。
當兩人的身影出現在幽暗石室中。
牆面上，沾滿蛛絲的火炬相繼燃起，將整個通道照亮。
“別看了。”德恩奎因側過身，對著正低頭仔細研究腳下魔法陣紋路的安木說道，“不過是空間系魔法師折騰出來的傳送光陣，用起來麻煩，耗費的魔力也著實不少。”
安木最後瞥了一眼腳下漸漸黯淡的光陣紋路，抬頭時德恩奎因已走出數步。他立即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停在一道厚重的石門前。
德恩奎因舉起那枚金屬錐刺，門前兩座冰冷的石像守衛忽然間有所感應，緩緩側轉身體。
隨著一陣低沉的摩擦聲，石像帶動鐵鏈拉動著石門，向內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