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琳娜,你明白自己究竟在說甚麼嗎?”
普維的雙手緩緩交疊在身前,那張年少的面容上尋不出一絲情緒的變化。
聲音沉寂,卻又帶有無形的壓力。
作為學院的院長,他深知自己有責任將學生引回正途。
而此刻菲琳娜的話,已然觸碰到王國千年傳承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我明白,院長。”菲琳娜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沒有絲毫遊移,“再清楚不過——我在說甚麼,以及,我將要做出的選擇。”
話音一落,兩人之間是沉默無言的對峙。
杯中紅茶涼了半透,普維終於再度開口:“能告訴我……你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嗎?這總不會只是一時興起吧。”
菲琳娜的目光緩緩收回,眼簾低垂,望向杯中那微微晃動的倒影。
“小時候,我曾對父親說,想隨大哥一同去邊境。那時候,我只是想為這個王國盡一點力,哪怕微不足道。”
她的聲音很輕,年幼時的記憶盡數湧上心頭。
“父親拒絕了。我明白,那時的自己是那樣的無用,所以我願意等。”
“再大一些,我又對父親提起,想跟隨二哥去往王國各地。不做甚麼,只是親眼去看看這個國家最真實的樣子。”
“可父親……又一次拒絕了我。理由,和從前一樣。”
菲琳娜拿起茶匙,輕輕攪動杯中凝聚的茶花。一圈又一圈,直至那抹棕紅攪動濃郁,這才停下動作。
而後,她重新抬起頭,目光再次筆直地迎向普維。
聲音裡的溫軟褪去,只留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態度:
“父親總是用同樣的理由推開我。而我……也一直讓自己相信那些理由。”
“因為我知道自己終會長大。更何況,我的兩位哥哥,他們的確在為了王國的未來而努力。”
“所以我想,等我真正成長起來的那一天,我就能以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國家做些甚麼。”
“可直到十年前,大哥與二哥分別成了新舊兩派貴族的領頭人,”菲琳娜的聲音沉了下去,“我才終於知道,自己那些天真的幻想,有多麼幼稚。”
“兩派之間永無止境的權力爭鬥,讓這個早已滿目瘡痍的王國,更加搖搖欲墜。”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明明國家已站在懸崖邊緣,他們眼中卻仍只有那些可笑的位置、虛名、權柄。”
“您知道嗎,院長?單是克洛維斯家族反投新貴族這件事,其帶來的後果,便是領地上的平民……遭受了多少來自舊貴族的‘清剿’與報復?”
“記錄在冊的死傷者,便超百人。明明是那克洛維斯的家主做出的決定,可為甚麼要讓那些毫不相干的平民承擔後果?”
菲琳娜說了很多,很久。她知道這些話語只能在這裡訴說,也只被允許在這裡訴說。
眼前這位面容年輕的院長,不僅僅是一院之長。
更是親歷過六百年前那場“七國圍殺”的賢者,是曾站在二十四世獅心王身側,於王國最黑暗時刻力挽狂瀾的智慧賢者。
對他傾訴,話語便有了不同的重量。
“孩子……”普維凝視著菲琳娜那近乎哀切的神情,心中湧起綿長的嘆息,終究還是將拒絕的話說出了口。
“我很抱歉。如今的我,無法為你,或是這個國家,直接做些甚麼。”
菲琳娜雙手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輕輕搖了搖頭:“學生明白院長的難處。第三律法在前,安斯列克學院在職人員無權干涉王國內政。”
“我今日前來,並非為了向您傾倒這些年的苦悶,更不是要令您為難。”
“而是想向院長您,六百年前的賢者大人,通曉一切的智慧之人,求得一個答案。我是否能成為王國的第一位女王。”
問題,彷彿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第二次的發問,讓普維真正開始重新審視眼前的少女。
她的眼神清澈見底,神情裡沒有半分衝動。
這絕非一時興起的妄言。
可,王座的傳承,豈是單憑一人意志能夠撼動的磐石?
“不行。”普維緩緩搖頭,“且不論其他,單說眼下,你那兩位兄長的身後,盤踞著盤根錯節的貴族勢力。”
“這意味著他們擁有幾乎無窮盡的人力、物力,一切達成目的所需的資源,都唾手可得。”
“僅此一點,就足以讓你舉步維艱。而你呢?你有甚麼?”
普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卻還是說出了那最為致命的話:“更何況,你的身份……在王國一千二百餘年的歷史中,從未有女性坐上過那個位置。這本身,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
菲琳娜忽然抬起眼,平靜地丟擲一句話:
“如果……我能從大魔法使那裡,求得一紙律法呢?”
話音落下,室內驟然一靜。
普維所有準備好的寬慰與勸解,此刻全都凝固在喉間。
他注視著菲琳娜,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愕然。
菲琳娜的聲音在寂靜中繼續響起,“王國最為古老的第一律法,由獅心王國開國君王所立下。”
“凡經伊賽爾·洛·傑伊本人簽署頒佈的律令,視同王國最高法典,效力等同於國家君王。”
“院長,若我能拿到那道署名。傳統的高牆,是否就有了被推倒的可能?”
“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普維搖著頭,輕聲念道。
菲琳娜的這番話,在理論上確實具備驚人的可行性。
一切都源於《第一律法》那至高無上的地位。
然而,那也僅僅停留在“理論”。
因為那位常年深居魔法殿的大魔法使,上一次動用這項權柄簽署律法,已是一千一百多年前的往事。
那份檔案,便是《王國第七律法》:王國每年將稅收的十分之一,撥予安斯列克學院。
自那以後,再無聲響。
“欲行常人不可行之事,畢經千難萬險。正因如此,才值得我去做。”
將心中的話盡數說出,此刻的菲琳娜頓感輕鬆。
“孩子,”院長的聲音沉緩下來,“即便你真能得到大魔法使的署名,但靠著這樣的方法所換來的位置,是長久不了的。”
“院長,學生可不會如此冒失,學生只是想為此爭取一個名分,一個與兩位哥哥進行較量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