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五道異彩的光華在擂臺上盛放,驅散了遮蔽視線的霧氣,艾威爾才真正看清,四周的五面陣旗在風中獵獵展開。
一股無形的結界將他徹底籠罩。鬥氣驟然消失,令他一時之間難以適應,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而混亂。
艾威爾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而不規律,他抬起眼,望向正結著奇異手印的菲琳娜。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雙眼再次捕捉到了三秒後的未來。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想了很多,無論是自己的家鄉,還是自己的學院,但一切的一切都只化作了一句自責。
“老師,院長,對不起……還是沒能做到。”
艾威爾深吸一口氣,牙關緊咬,手臂青筋暴起,再度握緊長劍。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決然取代,拖著幾乎不聽使喚的身體,又一次向菲琳娜的方向揮劍衝去。
下一刻,劍鋒方才掠出半弧,寒霜已自劍身蔓延而上,艾威爾整個人在頃刻間化作冰雕,仍保持著揮劍向前的姿態,凝固在擂臺中央。
萬道目光,在此刻匯聚於艾威爾身上。
他化作一尊冰雕,卻依舊維持著揮劍向前的姿態,彷彿時間在決絕的一刻戛然而止。
整座決鬥場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無人交談,無人喧譁,只有無聲的注視,穿透空氣,落在那栩栩如生的冰封身影上。
“菲琳娜殿下,勝出。”
騎士長渾厚的聲音,迴盪在擂臺之上。直到這一刻,凝固的時間才彷彿重新流動,遲來的歡呼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排山倒海,淹沒了整個決鬥場。
……
“菲琳娜的實力,怕是已能穩坐王國年輕一代第一人的位置。”凱恩院長望著擂臺,語氣中帶著讚歎,“以四階實力戰勝五階騎士,這樣的戰績即便放眼整個魔法大陸,也屬罕見。”
他說話時不經意地瞥了眼身旁正搖著果茶的安木,心中默默補了一句:“——若排除某個例外的話。”
“西木小子,你這樣子……高興得有點不太對勁啊?”多姆院長眯著眼,冷不丁地發問。
安木聞言摸了摸臉,強行將上揚的嘴角壓平,正色道:“我這是為菲琳娜殿下的勝利,感到由衷欣慰。”
多姆瞧著他那故作鎮定的模樣,繼續說道:“壓了多少?”
“不多,”安木輕咳一聲,“也就一百金幣。”
“確實不多,”多姆撫須一笑,眼中閃過戲謔的光,“我壓了一萬。”
安木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活像生吞了只蒼蠅,只恨自己財力不足……
他仍不死心,轉頭將求證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凱恩院長。
“我向來不參與這類事,”凱恩院長一臉正色,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不過葛雷恩特那傢伙倒是熱衷於此。巧的是,他前幾日剛向我借走一萬金幣,神神秘秘的,也不說用途,只承諾事後雙倍奉還。”
安木聽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又扭頭望向索菲婭院長。
“又看我做甚麼?我當然是支援咱們自己學院的人,這還用選嗎?”索菲婭笑著擺手,話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那您具體是……?”安木仍不死心地追問。
“自然是與多姆院長看齊了。”索菲婭輕巧地端起花茶杯,朝多姆那邊遙舉示意,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我怎麼感覺院長他們私底下好像也沒這麼嚴肅啊。”西明恩小聲的對著一旁的奧多說道。
“也不全是吧,”奧多說著,努了努嘴,示意西明恩望向角落以頭杵地,兩腳倒立,雙手背收的芬昂斯。
“好吧,凱恩院長確實比其餘院長要嚴肅些。”西明恩撓了撓頭說道。
就在安木一臉苦悶的時候,決鬥場中獻給菲琳娜的歡呼浪潮,竟毫無預兆地發生了轉向。
萬人齊聲高呼著同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屬於正從冰封中掙脫而出的少年。
“艾威爾!”
“艾威爾!”
“艾威爾!”
聲浪如潮,席捲全場。勝負在此刻彷彿不再重要,每一位站在決賽擂臺上的身影,都值得這震天的喝彩。
尤其是這個從偏遠邊陲一路闖來的黑臉少年。
人們為他最後的抉擇而動容,在註定的敗局面前,他依然選擇揮劍,拼盡那微不足道的一線希望。
此時的少年,顯得十足的靦腆,撓著頭,身形僵硬的走下擂臺,回到同鄉的身前。
“嚯,聽這山呼海嘯的陣仗,”多姆望著有些茫然無措的艾威爾,不由失笑,“若不知比賽結果,怕是要以為是這小子贏了呢。”
凱恩院長目光深遠,沉聲應道:“王國正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不斷湧入。”
在他眼中,此戰勝負已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會有更多潛力不俗的年輕人在王國各處湧現,踏上各自不同的道路,最終,走向同一個光輝的終點。
“不像某些傢伙……”他說著,側身望向角落,“回學院之後,給我加強訓練,要是趕不上你師兄的一半水準,就把你扔湖裡。”
“是,老師。”頭抵著地板的芬昂斯高聲說道,中氣十足。
……
停留在擂臺上的菲琳娜,目送艾威爾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方才收回目光。四周如潮的歡呼仍未平息,她微微頷首,轉身朝高臺走去。
她的父親與母親,獅心王國的國王與王后,正立於高臺之上,注視著她的每一步。
艾琳王后眼含欣慰,在女兒走近時忍不住迎上前,輕輕將她擁入懷中。若非顧及王室儀態,她幾乎要將菲琳娜抱起來轉個圈。
查爾國王輕咳一聲,掩去唇角的笑意,神情莊重地從騎士長捧著的銀盤中,親手捧起那尊象徵青年賽個人冠軍的獎盃,遞到他最疼愛的三女兒手中。
“菲琳娜,你表現得很好。”國王的聲音沉穩而溫和,“冠軍的常規獎勵,想必你也並不稀罕。不如說說你的願望吧。你知道的,這是冠軍獨有的權利。”
在獅心王國,獲得青年賽冠軍之人,可向國王提出一個願望,不是請求,而是必將被應允的承諾。
菲琳娜望著查爾國王手中的那尊金獅獎盃,心中思緒萬千,抬起眼眸,輕聲開口:“父親,女兒的願望是……若在未來的某一天,我讓您失望,甚至犯下大錯,我懇求您……作為獅心王國的國王,能夠原諒我。”
“菲琳娜,你……”國王欲言又止,對上那平靜而決絕的眼眸,繼續開口:“無論你犯了甚麼錯,我都會原諒你。但你真的要將這來之不易的‘願望’,用在這種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