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襄是在某一刻才突然意識到、現在的魏瞻,武學境界一日千里,劍術流轉了卻無痕,他的成長速度早在不知不覺間超出了阿襄的想象。
就如阿襄初次見到魏瞻的時候,對他的評價——是個武學的奇才。
而魏瞻的成長,卻是阿襄一手促成的。
她給了他完整的探元心法,指點他殺了李蓮英,還親手為他撰寫了連阿孃都不知道的心法第二部。
而魏瞻從未辜負過阿襄的評語,他默默地把心法吸收、並將阿襄的指點一絲一絲地融入了他的劍法之中。
而在阿襄的面前,他則永遠都是那個溫潤如玉、謙退有禮的魏公子。
這讓阿襄忽略了他的變化。
當昨夜,魏瞻再次無聲息出現在她房中的時候,阿襄看著面前的人,驀地、身軀就有點發冷。
那種恐慌從阿襄的心尖蔓延了出來、如同流水一樣瘋狂肆虐擋也擋不住。
她聞著魏瞻身上已經渾厚無比的氣息,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魏瞻現在,或許已經有與諸葛芸一戰之力了。
甚至,已經超越了牛駝村客棧的老瞎子。
“阿襄,難道你在怕我嗎?”魏瞻不敢置信地問出這句話。
他或許死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面前女孩兒會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他。
這對於魏瞻來說,無異於萬劍錐心。
阿襄卻垂下了眼睛,眸內不斷地閃爍,從前,阿襄的自信是滿溢位來的,她知道阿孃天下無敵。
那些人,哪怕是客棧遇到的老瞎子,在阿孃面前,都太遜色了。
他們威脅不了阿孃。
可是現在,魏瞻竟然已經不知不覺成為世間唯一能威脅到阿孃的存在了。
“魏公子。”阿襄抓住了魏瞻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兩人靠的很近,呼吸交融。魏瞻沒有動彈。
因為他能感受到阿襄的身軀在發抖,抖得如同篩糠。
“若有一日,有人一定要你抓諸葛先生、那就抓我吧。”
諸葛芸,諸葛襄,她們都是諸葛。
魏瞻感受著掌下溫軟的身軀,在無言中緩緩伸出另一隻手,將這具軀體擁入了懷裡。
“放心吧阿襄,在我和你的阿孃之間,你永遠都不必為那個結果擔心。”他在阿襄的耳畔呢喃。
如果真的要死一個人,肯定不會是諸葛芸。
他早就明白,會讓阿襄變得不像阿襄的,只有她的娘。
昨日那個吻,就彷彿是命運予他的交換。
——
阿蛇懷裡抱著高高的一摞書回來的時候,阿襄已經獨自站在剛才的街角發呆。
“姑娘,你要的書我買回來了。”
剛才阿襄從逍遙居出來之後,臉色難看,忽然就想起甚麼,立刻支使阿蛇去早晨的西市街道,那裡有一個書攤。
“把所有作者是‘葛仙人’的書都買回來。”
這是阿襄的吩咐。阿蛇其實不認識字,但是她到了書攤那裡,先數出名字是三個字的作者,一看竟然只有一位。
阿蛇於是一口氣全都抱了回來。把攤主高興得眉不見眼的。
因為這些書大多十分陳舊,紙頁都泛黃了,而且裡面的故事寫得雲裡霧裡、還缺頁少漏的,擺在書攤上很久根本都無人問津。
沒想到今天有人一口氣買光。
阿襄直到看見了阿蛇手裡的書才勉強打起了精神,隨手拿起一本翻開一看,笑了,果然是阿孃的字跡。
“好樣的阿蛇,我們回客棧吧。”
阿襄到了屋內就反鎖上門,讓阿蛇把那些書一一擺到了桌上,阿襄掃視著這些書。
曾經,阿襄寫出《探元心法》之後,阿孃就也把自身知曉的所有蠱術和機關藥理,都編撰到了書裡。為了防止被心懷不軌的人窺破,阿孃就把這些方法都巧妙包裹進了那些看似雲裡霧裡的稀碎故事中。
“京城這麼多傀儡師,肯定不可能是用阿孃的方法訓練出來的。”
這裡邊有阿孃的某些影子,但手法過於殘忍了。阿孃根本就不會用這麼殘忍的方法。
曾經阿襄對這些蠱術沒有興趣,但現在,為了瞭解敵人,她必須補課了。
城郊一所廢棄破廟裡,魏瞻隱在殘破的佛像後脫下了身上的魚鱗甲,藏到了角落的草垛後。
他的劍也藏在這裡,望著那裹著稻草的劍,魏瞻緩緩拿了出來。
他盤膝坐下來,用手帕緩緩一點點擦拭著劍刃。其實從前他練武,只是因為身為魏家少主,他不得不練。
他有天賦,阿爹和二叔都是這麼告訴他的。
可是魏瞻從來都沒有變強的意義。
他只是機械地練著,就如同機械地承擔著所謂天生賦予他的責任,所以魏瞻未及弱冠便已是高手,但始終成不了宗師。
阿襄有一點其實錯了。
她給了心法,指點劍招,這的確是讓魏瞻變強的原因。但僅僅是原因之一。
真正的緣由,是魏瞻找到了劍之所在。
從前魏瞻手中握劍,心中卻是空茫一片。
他執行的那些任務,倒在他劍下的那些人。君王告訴他,那是在守衛邊疆。
可是,魏瞻自己體會不到那些。他只能聞到血腥味,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直到有一天,他鼻端飄來的不再是血腥,而是一縷幽幽的清香。
他的世界瞎了,他不用再握劍了——結果那道聲音就這麼闖了進來。
“魏公子,我是貴府給你請的導盲人,我叫阿襄。”
他冷冰冰不近人情:“我不需要甚麼導盲人,馬上走。”
當時,他似乎已經覺得,他的身邊,有某些危險。
他以為只要威嚇幾句就可以嚇走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是沒想到,那聲音直接朝著他靠近了過來。甚至還有女子的某種體香,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接著他似乎被“觀望”了,他警惕地終於把手伸向床頭的劍柄。
“看來是真瞎了呢。”少女的聲音裡竟然有一種鬆快,完全不是旁人的同情、或者憐憫。
“四肢健全,恭喜你啊。”少女咯吱咯吱笑了起來。
魏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就恭喜他?
少女的聲音銀鈴一樣悅耳:“聽說你把服侍的人都趕走了,你放心,不用趕我,我也不是來服侍你的、我是來……幫你做自己的。”
彼時的魏瞻,對於這句話,如同聽天方夜譚。
“我會永遠在你三尺之外,只要你能聽得見我的聲音……就夠了。”
教魏瞻劍術的師父說,劍雖利刃,可殺,亦可守。
這世間凡是最強的劍客,心中,都有一個要堅定守護的東西。可以是物,也可以是人。
其實老瞎子之所以強,便是因為,他有要守護的東西。
從牛駝村出來,魏瞻就已經悟道了。
殺戮之劍,變為守護之劍,高手,就成為了強者。
“阿襄,你永遠都不需要害怕我,因為現在的‘我’本就是為守護你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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