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灣上空,戰雲壓城。從山東半島以東二百海里那片被雷達回波標記為不祥深紅的海域,到遼東半島漫長的海岸線,原本碧藍的天空彷彿被無形的巨手塗抹上了一層鉛灰色的陰霾。
那不是自然的雲霧,是三十餘艘戰艦,包括三艘正規航母、數艘戰列艦/重巡洋艦、以及大量護航艦隻,組成的龐大“第一航空艦隊”主力。
它們在海上高速機動、艦載機頻繁起降、以及無數根菸囪噴吐出的濃煙共同織就的死亡帷幕。
這支艦隊,幾乎是日本聯合艦隊殘存的、尚未在太平洋戰場被美軍徹底打垮的最精銳機動力量。
此刻,它們被日軍孤注一擲地投入黃海-渤海方向,目標直指已現頹勢的關東軍戰局,更指向那個隱藏在旅順港新型兩棲艦背後的、更加瘋狂的計劃。
錦州灣,那座曾迴盪過吉他聲和《喀秋莎》旋律的白色別墅,此刻已變回冰冷高效的戰時指揮中樞。
短暫的休憩氣息蕩然無存,空氣裡充斥著油墨、電報紙、咖啡因以及一種緊張感。
大幅的渤海-黃海海域圖掛滿了牆壁,上面密密麻麻的箭頭和符號,描繪著敵我雙方令人窒息的力量對比。
“確認了,‘赤城號’、‘加賀號’、‘蒼龍號’,三艘正規航母,都是參加過珍珠港和中途島的老兵。護航艦隊包括戰列艦‘扶桑’、‘山城’,重巡‘高雄’、‘愛宕’等,加上驅逐艦,總艦數超過三十五艘。
艦載機總數估計在兩百五十架到三百架之間,包括最新的零戰五二型和九七式艦攻、九九式艦爆。”
沈安娜的聲音在作戰室內響起,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她已換回那身深色中山裝,胸前的懷錶靜靜垂著,手指在海圖上那些代表日軍航母的紅色剪影上輕輕劃過。
“他們的戰術意圖很明顯,利用絕對的艦載機數量和質量優勢,奪取渤海灣制空權,為後續可能的登陸行動,或者……為旅順港那幾艘‘怪船’執行特殊任務,掃清天空障礙。”
“我們的‘女媧號’航母,情況怎麼樣?”李星辰的目光投向另一張圖紙,那是紅警船塢日夜趕工、剛剛完成主體建造和最基本舾裝的“女媧”號航空母艦的線圖。
它借鑑了未來航母的諸多設計理念,採用斜角甲板、蒸汽彈射器,但受限於時間和資源,艦體是用了繳獲的日軍未完成巡洋艦艦體改造拼接而成,滿載排水量僅六萬餘噸,且只完成了最基本的航行、起降和艦島指揮功能。
最致命的是,“女媧號”航母的艦載機嚴重不足。
紅警基地提供的“殲-1”陸基噴氣機的艦載型號剛剛試製出十二架,飛行員更是隻有蘇婉和另外三名最頂尖的陸基飛行員經過短暫、高風險的模擬和著艦訓練。
剩下的,只能靠臨時加裝攔阻鉤的、效能已顯落後的“黑鷹”和幾架偵察機充數,總數不到四十架,且缺乏專業的反潛、預警等特種機型。
“十二架‘海殲-1’完成最後檢查,可以彈射起飛。二十八架改裝‘海黑鷹’狀態不一。飛行員……蘇隊長和另外三名‘海殲’飛行員可以執行高風險任務,其餘‘海黑鷹’飛行員只能進行簡單起降和對海攻擊,空戰能力有限。”
沈安娜彙報著令人揪心的資料,“而且,我們缺乏遠端預警和艦隊防空指揮體系,‘女媧號’更像一個移動的、脆弱的飛機起降平臺,而非真正的艦隊核心。”
“用‘女媧號’正面硬拼,是自殺。”李星辰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目光銳利,“但也不能讓它成為擺設。沈安娜,你的想法。”
“誘敵深入,陸基決勝。”沈安娜毫不猶豫,手指點向遼東半島海岸線幾個預設的、經過偽裝的野戰機場,“日軍的第一波攻擊,必然是摧毀他們認為的我國陸基航空兵主力機場。
讓張工的偽裝網發揮作用。我們的真飛機,全部疏散到這些二線、三線野戰機場,甚至一些平坦的河灘、公路上待命。
用假目標、假飛機、假高炮陣地,消耗日軍第一波攻擊的彈藥和架次,並暴露其攻擊路線和戰術習慣。”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蘇婉:“然後,蘇隊長,你的反擊機群,不要從‘女媧號’上起飛。‘女媧號’在開戰初期,必須保持絕對的無線電靜默和隱蔽,躲在近岸的複雜水域或我們的岸基防空圈內,作為最後的奇兵和指揮節點。
你的主力,從這些疏散後的陸基機場起飛,利用我們內線作戰的優勢,在岸基雷達和我的引導下,集中全力,打擊日軍航母編隊!特別是它們的艦載機返回著艦、最混亂脆弱的時候!”
“風險很大。”蘇婉抱著胳膊,臉色凝重,但眼中燃燒著熾熱的戰意,“我的陸基飛機航程有限,要飛到渤海灣中部打擊日軍航母,留空時間很短,幾乎是一次性攻擊。而且,要突破日軍至少上百架艦載戰鬥機的攔截。”
“所以需要精確的情報、時機的把握、以及……”李星辰看向沈安娜和張璐瑤,“超出敵人預料的武器和戰術。張工,你的偽裝網和雷達,是關鍵。蘇婉,你的飛行員,是刀刃。沈安娜,你的眼睛和大腦,是神經。”
他看向窗外隱約可見的、錦州灣深處那個被重重偽裝覆蓋的龐大艦影,“而我,會在‘女媧號’上,用我們剛剛測試的資料鏈,為你們提供儘可能實時的戰場態勢和指揮。這一戰,我們沒有退路。
要麼,打斷鬼子伸向渤海灣的航母鐵拳;要麼,失去渤海制空權,讓整場東北戰役陷入被動,甚至讓‘落櫻計劃’的最後一步得以實施。”
計劃迅速部署。張璐瑤帶著她的團隊,在沿岸幾個主要機場瘋狂施工。特殊塗料的偽裝網覆蓋了跑道和機庫,在雷達螢幕上模擬出樹林或丘陵的回波。
充氣的假飛機、木製的高炮模型,被精心佈置。真正的“殲-1”和“黑鷹”機群,則在夜色掩護下,悄然轉移至內陸各處隱蔽的野戰起降點。
地勤和彈藥補給如同精密鐘錶般運轉,林秀芹的算盤聲在後勤指揮所裡響成一片,每一升燃油、每一枚炮彈、每一發子彈的排程都精確到令人髮指。
日軍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霧,淒厲的空襲警報便響徹了遼東半島沿岸。
雷達螢幕上,代表著日軍第一波攻擊機群的密集光點,如同撲向海岸的死亡蜂群,遮天蔽日而來。
超過一百二十架艦載轟炸機和攻擊機,在同等數量戰鬥機的掩護下,撲向了地圖上標註的幾處主要機場。
爆炸聲在預設的“機場”上空接連響起,濃煙滾滾。日軍的炸彈和機槍子彈,將那些偽裝目標撕得粉碎。從高空看去,一片“火海”,似乎戰果輝煌。日軍飛行員的報告透過無線電傳來,充滿了興奮和驕狂。
然而,在真正的指揮中心裡,沈安娜盯著雷達螢幕和各地觀察哨的報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第一波,命中假目標百分之八十以上。敵機開始返航。油彈消耗預計過半。”
“第二波攻擊機群正在起飛集結,目標可能是我們的港口和疑似指揮中心。”雷達員報告。
“命令所有陸基防空單位,對第二波敵機進行有限攔截,做出頑強抵抗但力不從心的假象,放它們攻擊次要目標,繼續消耗其彈藥和精力。
蘇婉,你的反擊機群,準備起飛!目標,日軍航母回收第一波飛機、放飛第二波飛機的混亂視窗!”沈安娜的聲音清晰而快速,透過有線電話和無線電,傳到每一個待命機場。
沿海各處的野戰機場和公路上,偽裝被迅速撤去。一架架銀灰色的“殲-1”和墨綠色的“黑鷹”在引擎的咆哮聲中拔地而起,迅速在空中編成龐大的攻擊叢集。
蘇婉駕駛著她的“海殲-1”原型機,一馬當先。機翼下掛載著專門為打擊航母設計的500公斤半穿甲炸彈和額外的副油箱。
“全體注意,按預定方案,高空突防。‘黑鷹’大隊負責吸引和糾纏日軍護航戰鬥機,‘殲-1’大隊跟我,直撲‘赤城號’!
記住,我們只有一次進入攻擊航路的機會!投彈後立刻脫離,不要戀戰!”蘇婉的聲音在編隊通訊頻道中響起,冷靜而充滿殺氣。
與此同時,錦州灣深處,“女媧”號那龐大的灰色艦體,如同浮出水面的巨鯨,緩緩調整航向,讓甲板對準風向。艦島上,簡易的雷達天線旋轉著。
李星辰站在敞開的艦橋側窗前,海風猛烈地吹拂著他的衣襟。他面前是一個閃爍著多個光點的原始戰術螢幕,透過剛剛搭建的、極其脆弱的單向資料鏈,接收著來自岸基雷達和偵察機發回的斷續資訊。
“敵航母編隊,方位095,距離180公里,航向310,航速20節。‘赤城號’位於編隊中心偏右,甲板有大量飛機活動!”沈安娜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伴隨著電流的嘶嘶聲,但依舊穩定。
“蘇婉機群,已抵達預定匯合點,開始俯衝加速!”
天空中的對決瞬間爆發。日軍顯然沒料到在“摧毀”了對方主要機場後,還會遭遇如此規模、有組織的反擊。擔任掩護的零式戰鬥機瘋狂地撲向蘇婉的機群,試圖攔截。
改裝“海黑鷹”們悍不畏死地迎上去,用並不出色的機動性和兇猛的火力,與零式纏鬥在一起,為蘇婉的“殲-1”突擊隊撕開一道縫隙。
“就是現在!‘殲-1’大隊,跟我上!”蘇婉一推操縱桿,十二架線條流暢的噴氣式戰機如同十二把銀色的手術刀,憑藉驚人的加速和爬升效能,強行從混戰空域中掙脫,向著遠方海平面上那幾個依稀可辨的龐大艦影猛撲下去!
高度急劇下降,速度突破八百公里每小時,機身在震顫。
日軍的防空炮火在航母編隊周圍織成一片火網,無數炸開的黑煙在空中綻放。但“殲-1”的速度太快了!
“鎖定目標!‘赤城號’!投彈!”蘇婉死死盯著瞄準具中那個越來越大的、有著奇特向下彎曲煙囪的航母輪廓,在劇烈顛簸中穩住機身,按下了投彈按鈕。
機腹下的沉重炸彈脫離掛架。
幾乎在同一時刻,蘇婉看到側下方一架似乎失控的零式,竟然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她剛剛投下的炸彈軌跡!不是撞擊,那零式在最後一刻似乎試圖拉起,但晚了半拍,它的機翼掃過了炸彈的尾翼!
炸彈的姿態被撞得微微偏斜,但仍朝著“赤城”號墜落。
“轟——!!!”
一聲遠比尋常炸彈猛烈得多的爆炸,在“赤城”號的前部飛行甲板靠近艦島的位置炸開!
耀眼的火球騰起數十米高,爆炸似乎引燃了甲板上待命的飛機和彈藥,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更加猛烈的連鎖爆炸!
濃煙和火焰瞬間吞噬了小半個艦體,“赤城”號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航速驟降,開始向右傾斜。
“命中!‘赤城’中彈!”通訊頻道里響起一片歡呼。
但蘇婉還沒來得及高興,耳機裡就傳來沈安娜急促的警告:“蘇婉!立刻脫離!日軍電文截獲,‘神風’預案啟動!重複,‘神風’啟動!可能有自殺飛機!”
幾乎是警告發出的同時,蘇婉的餘光瞥見幾個小黑點正以一種決絕的、毫不規避防空火力的姿態,從不同方向朝著正在轉向、試圖搶救“赤城”號的日軍其他艦艇,以及……她自己這邊猛衝過來!
那不是正常的攻擊,那是筆直的、加速的、帶著必死決心的撞擊!
“規避!全體規避!是自殺飛機!”蘇婉厲聲大吼,猛拉操縱桿,同時釋放干擾彈。她的“殲-1”做出一個近乎極限的過載機動,堪堪躲開一架呼嘯著撞來的零式。那架零式撞空後,徑直扎進了下方的大海,爆成一團火球。
空戰瞬間變得更加慘烈和混亂。日軍的自殺式攻擊雖然瘋狂,但缺乏組織,大部分被密集的防空火力或靈活規避的戰機躲開,但仍有少數撞中了目標,引發更大的混亂和傷亡。
“‘赤城號’通訊中斷,火勢失控,正在下沉!”
“‘加賀號’被自殺機撞中艦艉,舵機受損!”
“敵軍編隊開始分散,有撤退跡象!”
戰報不斷傳來。我方機群也付出了代價,數架“黑鷹”被擊落或撞毀,但主力尚存。
蘇婉帶領剩下的“殲-1”,在完成攻擊、規避了自殺機後,開始爬升集結,準備返航。
就在這時,一直在“女媧”號上監控戰局的李星辰,看到了雷達螢幕上,一個代表大型艦艇的訊號,在“赤城”號沉沒的位置附近,緩緩減速,然後消失了。
不是被擊沉的那種消失,更像是……主動下潛?或者,釋放了某種東西?
幾乎同時,沈安娜那邊也傳來了緊急報告:“打撈隊和偵察機報告,‘赤城號’沉沒前,有目擊者看到艦長將一個銀色的密封箱拋入海中!箱體有浮標,正在組織打撈!
另外,審訊被俘的日軍非神風隊員得知,‘神風’特攻隊的飛行員,很多是強行徵召的寶島籍青年,被灌輸了極端思想,稱為‘七生報國’……”
寶島籍青年……兄弟相殘……
沈安娜的聲音在後續彙報中,罕見地停頓了很長時間。通訊頻道里只有電流的噪音。
良久,她才低聲補充了一句,聲音乾澀:“飛行員身上找到了未寄出的家書……是用中文寫的,繁體字。寫給他阿母的,說‘長官說這是為天皇盡忠,為日本帝國開拓萬里波濤,兒雖死無憾’……但他阿母的地址,是臺中。”
指揮中心裡一片沉默。勝利的喜悅,被這殘酷的現實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他們剛剛擊敗的,不僅僅是日寇的航母,其中可能還包括了被矇騙、被強迫的同胞的血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機要參謀幾乎是撞開門衝了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剛剛譯出的、格式正式的電文,臉色異常古怪,混合著震驚、憤怒和一絲茫然。
“司令!沈指揮!緊急外交照會!幾乎同時從不同渠道送達!”
參謀將電文遞給李星辰,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一份來自克里姆林宮。”
“另一份來自白宮。”
“內容……基本一致:對當前黃海-渤海區域爆發的‘超出常規戰爭範疇’、‘使用不明高效能武器’的軍事衝突表示‘嚴重關切’和‘最深切的憂慮’。
要求交戰雙方,特別是華北野戰軍方面,‘立即無條件停火’,並‘無條件接受’由蘇、美、英、法等國組成的‘國際軍事技術調查團’,進入相關區域,對所謂的‘超時代航母’、‘噴氣式戰鬥機’、‘遠端制導武器’等進行‘全面、透明、無限制的核查’,以‘維護地區力量平衡與世界和平’!”
李星辰接過那兩份措辭強硬、充滿霸權意味的電文,目光冰冷地掃過上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藻。
他抬起頭,看向同樣面色凝重的沈安娜、剛剛走進來聽取報告的林秀芹,以及通訊螢幕那頭隱約可見的、剛剛返航降落、臉上還帶著硝煙的蘇婉。
“看,我們剛剛打斷了鬼子航母的脊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李星辰輕輕抖了抖手中的電報紙,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譏誚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維護世界和平’的紳士們,就迫不及待地要來‘調查’我們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北方和東方的天空,彷彿能穿透遙遠的大陸和海洋,看到克里姆林宮和白宮那些深不可測的眼睛。
“告訴他們,”李星辰的聲音陡然轉厲,斬釘截鐵,“核查?可以。等我們先把奉天城下的‘落櫻計劃’拆了,把長白山天池裡的‘最終爆彈’挖出來,把武藤信義的腦袋掛在城門上之後!
至於停火?鬼子甚麼時候滾出華夏,甚麼時候再來跟我們談停火!”
他看向機要參謀,一字一句地命令:“擬電回覆,就用我原話。同時,通知慕容雪和趙雪梅,啟動最高階別反間諜和輿論預案。
鬼子在戰場上沒拿到的東西,有人想用‘國際調停’的刀子,來我們家裡明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