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雷”。這個詞從張璐瑤乾裂的嘴唇中吐出時,地下指揮中心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窗外,依舊是鉛灰色的天空和永無止境的暴風雪,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如同無形的鐵壁,禁錮著百萬大軍和這片土地的最後生機。
而張璐瑤提出的,卻是一個瘋狂到近乎神話般的想法,捕捉天空的雷霆,馴服自然的怒火,以此為鑰匙,去撬動那橫亙在頭頂、凍結一切的寒潮。
“松花江行動”帶回來的、經過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改造的差分機核心模組,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她身後的特製工作臺上,與紅警基地的中央計算機陣列透過粗大的線纜連線,發出低微的、穩定的嗡鳴。
螢幕上,複雜的電離層擾動模型和能量流模擬圖在不斷閃爍、計算。但這臺機器,以及“黑石灘”能源塔所能提供的全部能量,按照張璐瑤最新的推演,依然缺少一個至關重要的、能瞬間“引爆”整個過程的“點火器”。
“我們需要一次足夠強烈的、位置和時機都相對可控的自然能量爆發,來作為初始擾動源。”張璐瑤站在巨大的遼西地形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指著沙盤上錦州西北方向、燕山餘脈中一座標高約八百米的無名山峰。
“閃電,一次規模足夠大的雷暴產生的閃電,其單次釋放的能量,足以在電離層特定位置‘撕開’一道臨時的、高能量的等離子體通道。
如果我們能提前精確計算雷雲路徑、電荷分佈和可能的落雷點,並在預定位置佈置高導電性的接閃和儲能裝置,將閃電的能量引導、儲存起來,再與我們的高能微波發射陣列同步……”
她在沙盤上那座山峰頂端,插上了一面代表“導電塔陣”的小紅旗。“將閃電的狂暴能量,轉化為我們可控的、定向轟擊電離層的‘鑿子’。”
指揮中心裡,李星辰、蘇婉、林秀芹、慕容雪,以及幾位被緊急召來的高階參謀和氣象專家,都靜靜地聽著。只有張璐瑤那略帶嘶啞、卻異常清晰冷靜的聲音,在迴盪。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銳利、專注,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偏執火焰。
“這太瘋狂了!”蘇婉第一個忍不住開口,她抱著手臂,眉頭緊鎖,目光掃過沙盤上那座孤零零的山峰,“在山上佈置導電塔?等雷來劈?還要把劈下來的閃電存起來用?
張工,這不是在實驗室做模擬,這是拿人命在玩火!先不說能不能算準雷甚麼時候來、劈在哪裡,就算劈中了,那種能量,現有的任何裝置能承受得住?儲存得了?萬一失控,整座山,還有佈設的人,都得化成灰!”
她的質疑很直接,帶著飛行員直面風險時的本能警惕。在天空中,她見識過雷電的可怕,那絕非人力可以馴服。
張璐瑤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向林秀芹。“林部長,後勤和裝備部門,應該對紅警基地提供的‘特種高導合金’、‘超級電容儲能單元’以及‘特斯拉線圈衍生防護技術’的效能引數,有最新的評估資料。”
林秀芹從剛才開始,手指就無意識地在隨身攜帶的黃銅算盤上輕輕滑動。聽到張璐瑤的話,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如水。
“是的。根據技術部門提供的資料,以及我這邊核算的產能和庫存,”她的聲音平穩,帶著她特有的計算般的精確,“‘星塵’合金的導電性和耐瞬間過載能力,理論上是普通紫銅的十五倍以上。
新型‘疊層式’超級電容單元,在實驗室環境下,可以承受單次超過五百萬焦耳的能量衝擊並儲存百分之七十以上,雖然衰減曲線不理想,但用於短時緩衝和轉移,理論可行。
至於防護……基於特斯拉線圈原理改進的‘區域電磁遮蔽場’發生器,小型化版本可以佈置在塔陣核心區域,為操作人員提供最後屏障,但持續時間很短,且對能量需求極大。”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沙盤,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了幾下,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複雜演算。
“如果……”她緩緩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如果張工的計算準確,塔陣佈設成功,並且真的能成功引導並儲存一次中型以上雷暴的單次主閃電能量……
那麼,將這些能量透過高能微波陣列定向發射,配合‘黑石灘’能源塔的持續供能,對目標區域電離層進行擾動……”
她抬起頭,看向李星辰,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和一絲興奮的光芒:“模擬計算顯示,在理想情況下,有可能在錦州、阜新、朝陽核心區域上空,製造出一個持續時間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的、平均溫度提升八到十二攝氏度的‘區域性暖流氣泡’。
雖然無法徹底驅散寒潮,但足以讓大部分露天軍事裝備解凍,讓士兵凍傷情況得到極大緩解,讓戰機出勤率恢復甚至翻倍。更重要的是……”
她的教鞭移到沙盤上蜿蜒的遼河:“如果暖流持續作用,結合可能隨之而來的少量降水,遼河中下游冰面的結構和強度會迅速惡化。
預計……會比自然狀態下,提前十到十五天進入不穩定期,區域性甚至可能出現解凍。日軍在北岸依賴冰面天塹構築的防線,將出現巨大的、難以彌補的漏洞。”
提前十到十五天!戰機出勤率翻倍!遼河冰面可能提前解凍!
這幾個詞,像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指揮中心每個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這意味著,被困的百萬雄師可以提前恢復大部分戰鬥力,被嚴寒凍結的戰爭機器可以重新轟鳴,甚至可能抓住冰面不穩的時機,對北岸日軍發起一場出其不意的突擊!
風險和收益,都大得令人窒息。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氣象專家搖了搖頭,語氣充滿懷疑:“理論是理論,自然規律是自然規律。張博士,我承認你在動力和計算領域的造詣,但氣象,尤其是雷暴,是混沌系統。
差分機再先進,也不可能百分之百預測雷雲路徑和閃電落點,更不用說‘引導’。人工引雷,在歐美也只是實驗室階段的幻想。我們現在的條件……”
“所以我們不能等。”張璐瑤打斷他,目光灼灼,“我們不能等老天爺賞臉,等一場位置、時機、強度都恰到好處的雷暴,恰好落在我們預設的山頭上。那樣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
她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調出了一幅複雜的、標註著各種箭頭和等值線的天氣圖。
“氣象部門的最新分析,結合我從德國帶回的長期觀測資料模型,顯示未來一週,渤海灣上空有較強對流活動發展,並向遼東半島方向移動的趨勢。
這是今年冬季,也可能是未來一個月內,我們唯一可能等來的、規模足以支撐計劃的雷暴系統。”
她轉過身,看著李星辰,也看著在場的所有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們不能精準預測每一道閃電,但我們可以計算雷暴主體的最可能移動路徑,並在路徑上,提前佈下‘誘餌’和‘陷阱’。
用差分機控制的高能微波,在雷雲經過特定區域時,對雲中電荷分佈進行微弱的、定向的擾動,增加閃電在預設塔陣區域發生的機率。
這不是‘引導’閃電,這是……‘邀請’閃電,在一個對我們最有利的時間和地點落下。成功率,根據我的模型推算,大約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間。”
百分之三四十的成功率。剩下的百分之六七十,可能是徒勞無功,可能是雷電劈歪,也可能是……災難性的失控。
指揮中心裡鴉雀無聲,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站在沙盤前,始終一言未發的李星辰身上。
李星辰的目光,緩緩掃過沙盤上那座無名山峰,掃過蜿蜒的遼河,掃過代表日軍防線的密密麻麻的標記,最後,落在了張璐瑤那雙燃燒著痛苦、偏執和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睛上。
他想起了她在松花江冰面上,吞下弟弟實驗記錄時那慘烈的笑容,想起了她說的“不死不休”。
這不僅僅是一次科學實驗,一場軍事冒險。這是張璐瑤在用她全部的知識、痛苦和生命,對那場吞噬了她弟弟的、來自“天氣”和“惡魔”的寒冷與殘忍,發起的最終復仇。
她要掌控天氣,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個小時。
“你需要甚麼?”李星辰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張璐瑤深吸一口氣,清晰地說道:“第一,那座山峰的絕對控制權,以及在山頂半徑五百米內佈設‘銀鏡’導電塔陣的許可和全部所需物資,特種合金塔體、接地網、超級電容組、高能微波發射單元、差分機遠端控制終端。
以及最關鍵的,在塔陣核心佈置一個小型的、但功率足夠的‘人工降雨催化作業點’所需的裝置和藥劑。”
“人工降雨?”蘇婉一愣。
“對。這是提高‘邀請’成功率的關鍵。”
張璐瑤點頭,“在雷雲主體進入可影響範圍前,利用飛機播撒碘化銀等凝結核,促進雲中過冷水滴凝結釋放潛熱,加劇區域性對流,人為‘製造’或加強雷暴的某些特徵,使其更‘配合’我們的計算。”
“第二,”她繼續道,“一支絕對可靠、技術過硬、不怕死的工程和保衛部隊,負責塔陣的建設、佈設和維護。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所有地面工作。
第三,航空隊的全力配合,包括氣象偵察、人工降雨作業,以及在最終‘引雷’時刻,在安全距離外進行觀測和資料收集。第四……”
她頓了頓,看向李星辰:“您的授權,和在最後時刻,按下總控按鈕的決定權。一旦啟動,就沒有回頭路。能量流的控制,將依賴於差分機和紅警計算機的實時演算,以及……一定程度的人工干預。風險,無法完全排除。”
李星辰沉默著,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等待著他的決斷。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賭博,賭注是寶貴的技術力量、精銳的部隊,甚至可能包括那座山上所有人的生命,去博取一個並非百分之百的、改變戰局的機會。
“如果失敗,”那位氣象專家忍不住低聲道,“我們不僅會損失慘重,還可能暴露我們在‘氣象干預’方面的技術和企圖,招致敵人更猛烈的打擊。
而且,人工干預天氣,會不會引發我們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萬一暖流沒引來,引來更可怕的冰雹或暴風雪……”
“如果我們甚麼都不做,”林秀芹忽然輕聲開口,手指停止了撥動算盤,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專家,“按現在的損失速度,再過一週,我們的坦克將有超過一半徹底變成廢鐵,戰機出勤率將降到冰點,凍傷減員會超過一個整編師。
遼河冰面依舊堅固,日軍可以安然過冬,並在春天得到補充後,向我們發動更猛烈的進攻。我們等不起下一個‘可能’的雷暴,也等不起自然解凍。”
她看向李星辰,語氣鄭重:“司令,我計算過。執行‘引雷’計劃,所需的物資和人力,雖然珍貴,但尚在我們的應急儲備和可調動範圍內。
即使失敗,最壞的結果,是損失一座山峰的佈設和部分人員,暴露我們在尖端能源和計算方面的部分能力。但如果我們成功……”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星辰的目光,再次落在張璐瑤臉上。她的眼神裡,有科學家的偏執,有復仇者的火焰,但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懇求。
懇求一個機會,去證明她弟弟的犧牲、她自己的痛苦和這瘋狂的研究,並非毫無意義。
“批准。”李星辰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如同金石墜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引雷’計劃,立即啟動。張璐瑤博士,任計劃總技術負責人,擁有所需的一切技術許可權。
林秀芹部長,全力保障物資調配和後勤支援。蘇婉隊長,航空隊全力配合,包括最終階段的風險觀測。
趙鐵柱,你的特戰大隊,抽調最精銳的工程和警衛分隊,負責山頂塔陣區域的絕對安全與佈設任務,你親自帶隊。慕容處長,情報部門嚴密監控日軍動向,尤其是其對異常天氣和我國境內特殊工程的可能反應。”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如刀:“這是最高機密。計劃代號‘春雷’。我們只有一次機會。要麼,我們給這片凍土,帶來一絲早春的暖意。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已經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散會。立即執行。”
命令如山。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為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目標,開始超負荷運轉。
無數的特種合金構件、沉重的超級電容組、精密的控制裝置,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被拆解、偽裝,透過各種方式,運往那座被選定的無名山峰。
趙鐵柱親自帶著兩百名最精銳的、兼具工程和戰鬥技能的特戰隊員,頂著狂風暴雪,開闢上山的道路,清理場地,打下第一批地基。
張璐瑤幾乎住在了山腳下臨時搭建的前進指揮所裡。她守著那臺珍貴的差分機終端,不斷地接收氣象資料,修正模型,計算著雷暴可能的路徑、強度變化,以及最關鍵的碘化銀播撒的時機、位置和劑量。
她的計算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往往一個引數的微調,就需要差分機全速運算數個小時。她的眼睛越來越紅,臉色越來越差,但她拒絕休息,彷彿一閉眼,就會看到弟弟在冰冷實驗臺上凝固的眼神。
蘇婉的航空隊也忙碌起來。加裝了氣象探測裝置的“黑鷹”頻繁起飛,冒險深入渤海灣上空,追蹤那股正在醞釀的對流氣團。其他運輸機則待命,機艙裡裝滿了特製的碘化銀焰彈。
然而,計劃從一開始,就遇到了巨大的挫折。
塔陣的佈設比預想的還要艱難。極寒讓特種合金變得異常脆硬,安裝時稍有不慎就會開裂。暴風雪不時來襲,能見度驟降,施工不得不中斷。
更糟糕的是,就在所有地面準備工作勉強完成,高聳的銀灰色合金塔體如同鋼鐵森林般矗立在山頂,複雜的接地網路和儲能電容陣深埋入凍土,只等“客”來時,氣象預報中的那股對流氣團,卻在靠近遼東半島時,突然減弱、轉向,朝著朝鮮半島方向飄去。
一天,兩天,三天……整整一週過去了。
無名山峰上空,只有永無止境的鉛雲和狂舞的雪粒。別說雷暴,連一絲陽光都看不見。山頂的銀鏡塔陣在風雪中沉默矗立,彷彿一個巨大的、無用的玩笑。儲能電容組的指示燈一直暗淡著。
希望,如同被不斷澆淋的炭火,漸漸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