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指揮所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趙鐵柱手下的戰士們在嚴寒中苦守,士氣難免低落。
張璐瑤守在差分機前,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著氣象資料,看著螢幕上那條代表對流氣團的色塊越來越淡,最終幾乎消散在背景噪音中。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和一種瀕臨崩潰的茫然。
“失敗了,還是失敗了……”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連老天都不肯幫我嗎?明遠,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時,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隨身攜帶的那個帆布工具包上。裡面除了工具,還有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硬殼筆記本。那是她弟弟張明遠的筆記。
她顫抖著手,拿出那本筆記,輕輕翻開。裡面是弟弟清秀工整的字跡,畫著各種地形圖、水文曲線、氣象符號,記錄著他短暫一生中對天空和江河的觀察與思考。
筆記的最後一頁,沒有寫完,只有一句被反覆描畫了很多遍、幾乎力透紙背的話:
“雲聚成雨,雨落成河,河歸大海。但讓雲聚集的方法,難道只能依靠天意嗎?”
在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些零碎的、關於人工降雨理論的摘抄和思考片段,包括對“凝結核”、“過冷水”、“釋放潛熱”等概念的樸素理解。
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張璐瑤被絕望籠罩的腦海!
“凝結核、釋放潛熱、加劇對流……”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那幾乎熄滅的火焰,如同被潑上了汽油,轟然爆燃!“我們不能等雷暴來!我們可以試著‘製造’一個!
至少,是製造一個足夠強烈的、能觸發我們塔陣‘邀請’機制的對流中心!”
她像瘋了一樣撲到通訊器前,對著話筒嘶聲大喊:“巢穴!巢穴!這裡是‘春雷’!緊急請求!呼叫所有可以執行高空播撒作業的運輸機!立即!馬上!裝載最大劑量的碘化銀焰彈!
目標空域,東經XXX,北緯YYY,高度三千米!重複,立即執行人工降雨催化作業!要快!”
命令雖然突兀,但早已待命的航空隊沒有絲毫猶豫。
蘇婉親自帶隊,十二架經過改裝、拆除了不必要裝備以增載入彈量的裡-2運輸機,在四架“黑鷹”戰鬥機的護航下,頂著依舊惡劣的天氣,強行起飛,向著張璐瑤給出的座標飛去。
那是一片位於渤海灣北部、正處於微弱對流狀態的層積雲區。按照常規,這點對流幾乎不可能發展成雷暴。
但“春雷”計劃,本就不是常規。
運輸機編隊抵達目標空域,在劇烈顛簸中,按照張璐瑤透過差分機實時計算後不斷修正的指令,將成千上萬枚特製的碘化銀焰彈投入雲中。
焰彈在空中燃燒,釋放出大量的碘化銀微粒,成為雲中過冷水滴凝結的絕佳凝結核。
起初,似乎沒甚麼變化。雲層依舊緩慢地翻滾著。
但漸漸地,下方的氣象偵察機傳回資料開始顯示異常——雲層內部的垂直氣流在加速,溫度梯度在變化,雷達回波顯示雲體正在快速增厚、長高!
“起作用了!雲體正在發展!對流在加強!”氣象觀測員激動的聲音傳來。
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在揉捏著天空的“麵糰”。原本鬆散平緩的雲層,開始劇烈地翻滾、堆積,底部變得漆黑如墨,頂部則如同巨大的砧板向上伸展。
雲中隱約傳來沉悶的、彷彿巨獸甦醒般的轟鳴。閃電的光芒,開始在那黑暗的雲體深處明滅閃爍!
一個規模可觀的雷暴單體,正在被人工催化,迅速形成!並且,在高層氣流的引導下,它移動的方向,赫然指向錦州西北方,那座矗立著銀鏡塔陣的無名山峰!
“雷暴生成!路徑符合預測!正在向目標區域移動!預計一小時後接觸!”指揮所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
張璐瑤卻絲毫沒有放鬆,她撲在差分機前,雙手在鍵盤和控制旋鈕上飛舞,螢幕上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傾瀉。
她在根據最新的雷達和氣象資料,瘋狂地調整著塔陣的“邀請”引數。
高能微波發射器的頻率、功率、掃描模式;儲能電容組的預充電狀態;甚至包括山頂那個小型人工降雨點的二次催化時機。
“銀鏡塔陣,全系統上線!進入最終引導準備!”她對著送話器吼道,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興奮而顫抖。
山頂,趙鐵柱和戰士們早已各就各位,躲進了加固的掩體和帶有電磁遮蔽的防護所內。
所有人都透過潛望鏡和遠端監控螢幕,死死盯著外面那越來越近、彷彿要壓到頭頂的、翻滾著雷電的漆黑雲牆。
狂風變得更加暴烈,吹得鋼塔嗡嗡作響,雪片變成了橫飛的冰粒,敲打在掩體上噼啪作響。
“來了!”不知是誰低吼了一聲。
天地間,驟然一亮!一道扭曲的、連線天地的刺目亮光,撕裂了濃重的黑暗,帶著毀天滅地的巨響,狠狠劈在了山峰東側大約兩公里外的一處山脊上!炸起沖天的雪霧和碎石!
第一道閃電,沒有擊中塔陣。
張璐瑤的心臟幾乎停跳,但她強迫自己冷靜,雙手更加飛快地操作。“調整微波聚焦區域!偏移角正零點三!功率提升百分之五!”
差分機瘋狂運轉,發出過載般的嗡鳴。
第二道,第三道閃電接連落下,依舊偏離目標,但距離塔陣越來越近。巨大的雷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空氣中充滿了電離後的臭氧焦糊味。
“能量擾動起效了!但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張璐瑤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浸溼了她的鬢髮。
就在這時,第四道格外粗大、彷彿天神投下的雷霆之矛的閃電,在雲層中蜿蜒蓄勢良久後,帶著令所有人靈魂顫慄的尖嘯,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向著銀鏡塔陣的中心,那根頂端閃耀著特殊誘導材料的最高合金主塔,猛劈下來!
“就是現在!”張璐瑤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總控臺上那個最大的、閃爍著紅光的按鈕!
預設的程式啟動。塔陣周圍,數個小型特斯拉線圈瞬間激發到最大功率,在塔陣核心區域上空製造出一個短暫但強大的定向電離通道!同時,高能微波發射器將全部功率集中,轟擊向閃電即將落下的那一點!
“轟咔——!!!!!”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響和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那道粗大的閃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微微“拉扯”了一下,精準無比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銀鏡主塔的頂端!
耀眼的、藍白色的電光瞬間充滿了整個塔陣!粗大的電流沿著特製的合金塔體奔騰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爆響,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和金屬蒸發的味道。
塔陣周圍的積雪瞬間汽化,露出下方黑色的凍土。佈置在塔基周圍的超級電容組,指示燈瘋狂閃爍,儲能讀數以恐怖的速度直線飆升!
“命中了!儲能單元正在充能!效率……效率超過百分之一百一十!”監控員的聲音帶著哭腔。
成功了!閃電被成功引導並捕獲!
然而,還沒等人們從這巨大的震撼和喜悅中回過神來,異變陡生!
可能是這道閃電的能量遠超預期,也可能是差分機在瞬間的巨量資料衝擊下出現了計算偏差,只見連線差分機終端的數個螢幕猛地一花,冒出刺眼的電火花和黑煙!刺耳的警報聲淒厲響起!
“差分機過載!控制迴路出現紊亂!儲能電容有溢流風險!”技術員驚恐地報告。
一旦控制失靈,狂暴的閃電能量可能無法被有效匯入地下或儲存,會在塔陣內亂竄,引發災難性的爆炸,或者直接損毀寶貴的儲能單元!
“手動調節!切換備用控制迴路!”張璐瑤想也不想,一把推開試圖阻攔她的技術員,撲到那排冒著煙、噼啪作響的控制儀表盤前。這裡連線著塔陣最核心的能量流分配和緩衝閥門。
她的手剛碰到那些冰冷的旋鈕和閘刀,一股強烈的、令人毛髮倒豎的靜電感就傳遍了全身,她的頭髮不受控制地根根豎起。這是高能電磁場洩漏的跡象,極其危險!
“張工!危險!離開那裡!”趙鐵柱在通訊裡大吼。
張璐瑤彷彿沒聽見。她的眼中,只有那些瘋狂跳動的指標和亂碼的顯示屏。弟弟筆記上那行“雲聚成雨,豈獨賴天”的字跡,彷彿在眼前燃燒。她不能失敗,絕不能在這裡失敗!
她的雙手,以一種超越生理極限的穩定和精準,開始飛速地撥動旋鈕,推合閘刀。
她的口中,無意識地念誦著複雜的流體力學方程和能量守恆公式,彷彿在進行一場與死神賽跑的心算。每一次調整,都伴隨著儀表盤上危險的火花迸濺,和她身體更劇烈的靜電刺痛。
“左三區緩衝閥,開度百分之七十。右主通道,限流百分之八十五,接地網阻抗,匹配調整……”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與周圍噼啪作響的電火花和淒厲的警報形成詭異對比。
在她近乎瘋狂的手動干預下,螢幕上亂跳的讀數開始逐漸穩定,刺耳的警報聲減弱。狂暴的閃電能量,被重新納入預設的軌道,平穩地注入儲能電容,或匯入深埋的地網。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後續的閃電,雖然威力減弱,但依然被不斷引導,精準地劈在塔陣上,為儲能單元持續充能。
整座山峰之巔,亮如白晝,雷聲滾滾,電蛇狂舞,彷彿神話中雷神降臨,在進行一場天地為爐的鍛造。那景象,宏大、恐怖,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壯美。
當最後一絲雷聲在遠山漸漸消散,烏雲開始流散,露出後方灰藍色的天空時,山頂漸漸恢復了昏暗。只有銀鏡塔陣上殘留的些許電光,和儲能單元上那代表著“充滿”的、穩定而明亮的綠色指示燈,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儲能完成度……百分之一百二十。超出設計容量。”監控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指揮所裡,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混雜著哭喊的歡呼!成功了!他們真的做到了!馴服了雷霆,儲存了天威!
張璐瑤卻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手指還僵在最後一個旋鈕上,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趙鐵柱一把扶住。
她的臉上、手上,都有細小的電擊灼傷,頭髮焦枯捲曲,臉色灰敗,但嘴角,卻掛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能量可以維持暖流生成四十八小時……”她看著衝進指揮所的李星辰、蘇婉等人,用盡最後力氣,喃喃道,然後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醫護兵!快!”
當張璐瑤從深沉的昏睡和藥物作用中悠悠轉醒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陽光,真正的、帶著暖意的陽光,透過病房窗戶上厚厚的冰霜融化後形成的水痕,斑駁地灑在床單上。
她怔怔地看著那縷陽光,彷彿不認識它。直到李星辰、蘇婉、林秀芹等人輕輕走進來,她才回過神來。
“感覺怎麼樣?”李星辰問,聲音溫和。
張璐瑤沒有回答,她掙扎著坐起身,看向窗外。雖然還有積雪,但屋簷下已經開始滴滴答答地滴水,遠處光禿禿的樹枝上,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溼潤的色澤。
空氣不再那麼刺骨的寒冷,而是帶著一種……初春冰雪消融時特有的、清冷又蘊含生機的氣息。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她低聲問,聲音乾澀。
“成功了。”蘇婉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激動和後怕的光芒,“暖流已經生成,覆蓋錦州、阜新、朝陽核心區域。氣溫在過去十八小時內,回升了十度以上,而且還在緩慢上升。
大部分凍住的裝備已經可以啟動,醫院裡凍傷士兵的情況也在好轉。氣象部門說,這股暖流至少還能維持三十個小時。”
林秀芹走到床邊,將一副嶄新的眼鏡遞給她,微笑道:“張工,你創造了奇蹟。總部正在為你請功。”
張璐瑤接過眼鏡戴上,卻沒有看他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縷珍貴的陽光,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金陵城中,那個同樣有陽光的午後,她和弟弟並肩走在校園裡,討論著季風和降雨。
“我弟弟筆記的最後一頁寫……”她輕聲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夢囈,“‘雲聚成雨,雨落成河,河歸大海’。他說,這是自然迴圈,生生不息。現在……”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陽光在床單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現在,雲……暫時聽我的話了。”她轉過頭,看向李星辰,眼中沒有成功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無盡悲傷和一絲慰藉的平靜,“可他……看不到了。”
病房裡一片寂靜。所有的喜悅和激動,在這一刻,都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染上了沉重而悲涼的底色。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慕容雪拿著一份電報走了進來,臉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疑。
她將電報遞給李星辰,低聲道:“司令,前沿偵察機緊急報告。遼河北岸,日軍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反常的工事加固和兵力調動。密度和急切程度,遠超常規防禦需求。
他們似乎不是在被動的防寒,而是在積極準備應對我軍的進攻。而且,根據一些監聽片段分析,他們好像知道……遼河冰面的穩定性會提前出現問題。”
李星辰接過電報,快速瀏覽,眉頭緩緩皺起。暖流剛剛生成,冰面剛開始有融化的跡象,日軍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快?這麼有針對性?彷彿……他們提前得到了預警,知道我軍會利用天氣轉暖發起進攻。
他將電報輕輕放在張璐瑤的床頭櫃上,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消融的冰雪,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看來,”他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們這位‘櫻花’朋友,或者他背後的主子,不僅對我們的‘生產基地’感興趣,對我們的‘天氣預報’……也很上心啊。”